王校尉走后的第三天,林西收到了他托人从城外驿站送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沈姑娘,末将已派三名弟兄北上,约三个月后回。另,将军府外近日有陌生面孔出没,请姑娘留意。”陌生面孔。林西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到窗前,透过半掩的窗扇往外看。将军府门前的巷子口,确实多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但那个小贩三天没卖出一根糖葫芦,却天天准时出摊。
“青竹。”
“在。”
“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你去买一串。顺便看看他手上有无老茧。”
青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看老茧,还是乖乖去了。片刻后,她举着一串糖葫芦回来,一脸困惑:“小姐,他的手上有好多老茧,虎口和食指上都有,像是常年握刀的那种。”
林西的眉头皱了起来。常年握刀——不是杀手,就是军人。大夫人的人?还是归墟的人?
“小姐,这糖葫芦还吃吗?”
“吃。为什么不吃?”林西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倒是正宗。
“青竹,你今天去沈府一趟,看看大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又去?”青竹苦着脸,“小姐,您每次让奴婢去沈府,奴婢都心惊肉跳的。上次张妈妈差点拿扫帚打奴婢。”
“这次不会。你去找二小姐,就说我请她来将军府赏桂花。”
“二小姐?她会来吗?”
“会。”林西把糖葫芦递给她,“因为她想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府,正厅。
大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沈昭华坐在下首,手里捏着那条帕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娘,沈昭宁请我去将军府赏桂花,您说她安的什么心?”
大夫人放下茶盏,冷笑一声:“她能安什么心?不过是攀上了高枝,想在您面前显摆罢了。”
“那我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大夫人的目光冷了下来,“去看看她在将军府过的是什么日子。顺便——替娘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沈府的女儿,住在别人家里,传出去不好听。老爷说了,月底之前必须搬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老爷就要亲自去请了。”
将军府,桂花树下。
林西让青竹在桂花树下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又备了茶水和点心。沈昭华来的时候,看到这副架势,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破败的偏院,结果东跨院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扑鼻。
“二姐,坐。”林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昭华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三妹妹,你在将军府住得可好?”
“挺好。将军待客周到,吃穿用度都比沈府强。”
沈昭华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妹妹,娘让我带句话——沈府的女儿,住在别人家里,传出去不好听。月底之前,你必须搬回去。”
林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二姐,我要是搬回去,将军的伤谁照顾?”
“将军的伤不是好了吗?”
“好了也得有人照顾。将军府没有女眷,总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自己照顾自己。”
沈昭华被噎了一下。
“那你可以白天来,晚上回去——”
“二姐,从沈府到将军府,坐马车要半个时辰。一来一回就是一个时辰。万一将军夜里不舒服,我赶得及吗?”
沈昭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三妹妹,你变了。”
“人都会变。”林西放下茶杯,“二姐,回去告诉大夫人,月底之前我会回去一趟。但不是搬回去,是回去看看父亲。”
沈昭华站起来,冷哼一声:“话我带到了。回不回去,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
青竹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小姐,您真月底回去?”
“回。但不搬。”
“大夫人会不会把门锁了不让您出来?”
“她敢?”林西嘴角微微上扬,“我现在是将军府的客人。她锁我,就是打将军的脸。她敢打将军的脸吗?”
青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敢。”
“那就行了。”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深夜。
顾云峥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张从养老院带回来的纸条——“用你的血,替换林西的血。通道会暂时关闭。但你会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的边缘,脑子里反复回放周德茂的话。
周德茂说,真正的钥匙是顾家的血脉。周明远选中林西,是因为她和顾家有联系——什么联系?林家和顾家,在三十年前就有了交集。顾明远是林远山的老师,林远山是周明远的老师。这条链,把三个家庭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宏的电话。
“赵叔,帮我做一件事。”
“少爷请说。”
“查一下林远山的血型。”
“林远山?他不是林西的父亲吗?”
“对。我要知道他的血型是不是也是RH阴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少爷,您怀疑——”
“查了再说。”
挂断电话,顾云峥翻开那本《异物志》。书页上,林西的字迹还在——“北境狼居胥山石碑,已派人去找。你那边如何?”他拿起笔,在下面写:“找到了一条线索。通道的真正钥匙是顾家的血。用我的血替换你的血,通道会暂时关闭。但我会死。”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去死。”
片刻之后,书页上浮现出新的字迹,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顾云峥,你敢死试试。”
顾云峥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个女人,连骂人都这么有劲。
他正要再写,手机响了。赵宏的来电。
“少爷,查到了。林远山的血型是A型。不是RH阴性。”
顾云峥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林西的RH阴性是从哪来的?”
“从她母亲那边。她母亲的血型是RH阴性。但林西的母亲——不是林远山的原配。”
“什么意思?”
“林西的母亲叫沈婉清,是林远山的第二任妻子。沈婉清在林西十岁那年去世了。去世前,她留了一封信给林西。信的内容——没有人知道。”
沈婉清。姓沈。
顾云峥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沈昭宁的沈。这个姓氏,在两个世界里反复出现。沈府、沈昭宁、沈婉清。如果沈婉清是林西的母亲,那她和古代的沈家有没有关系?
“赵叔,帮我查沈婉清的祖籍。”
“已经查了。沈婉清,祖籍江南,但她母亲的家族——来自北境。狼居胥山附近。”
顾云峥的瞳孔微微放大。
又是狼居胥山。
石碑、沈婉清、RH阴性血、顾家的血脉——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正在慢慢地织成一张网。
将军府,夜。
林西坐在灯下,盯着《异物志》上那行“我会死”,盯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青竹端着夜宵进来,看到她一动不动,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青竹,你说,如果一个人的命能换很多人的命,换不换?”
青竹愣住了。
“小姐,您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青竹想了想,认真地说:“奴婢觉得,一个人的命也是命。不能因为能换很多人的命,就该去死。”
林西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的家人会难过。奴婢以前有个邻居,是个铁匠,为了救落水的孩子淹死了。他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后来日子过不下去,老婆改嫁了,孩子们被人欺负。村里人都说他是个英雄,但他的孩子宁可他不是英雄,是活着的爹。”
林西沉默了。
青竹说得对。英雄的光环,是给外人看的。家人的眼泪,才是真的。
“青竹。”
“在。”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告诉我这些。”
青竹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小姐,您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林西笑了,端起那碗莲子羹,慢慢喝了起来。
甜的,糯的,像青竹这个人。
京城,仁爱医院。
凌晨两点,顾云峥拄着拐杖走进住院部大楼。值班护士抬起头,看到他,刚要开口,他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来看林西。很快走。”
护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云峥走进电梯,按下十六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周明远。穿着一件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少爷,深夜探病,不合规矩。”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你深夜守在病房门口,就合规矩了?”
周明远笑了。
“顾少爷,你我都是明白人。不用拐弯抹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叼在嘴里,“你知道林西是什么人吗?”
“知道。是你选中的人。”
“不只我选中的人。”周明远拿下烟,“她是通道的钥匙。她的灵魂在哪里,通道就通向哪里。只要能找到她的灵魂,就能打开通道。”
“打开通道之后呢?两个世界融合,镜像合并,一半的人会死。”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半的人会死,另一半的人会得到永生。顾少爷,你觉得不值吗?”
“不值。”顾云峥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用一半人的命换另一半人的永生,这不叫文明,这叫屠杀。”
“屠杀?”周明远笑了,“历史上有哪次进步不是伴随着牺牲?工业革命牺牲了环境,战争牺牲了生命,医学进步牺牲了实验动物。为了人类的未来,牺牲一半人,有什么不对?”
“那你怎么不牺牲自己?”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因为我是指挥者。指挥者不能死。”
“所以你是让别人去死。”
周明远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有回答。
“周明远,”顾云峥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通道可以用我的血替换林西的血来关闭。我也知道代价是我会死。”
周明远的瞳孔微微放大。
“谁告诉你的?”
“你祖父。”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他还活着?”
“活着。九十二岁,住在养老院里。他等了我三十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他最终开口,“用顾家的血替换林西的血,通道会暂时关闭。但代价不只是你的命——是通道永久损坏。再也打不开了。”
“那不是更好?”
“更好?”周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年?三十年!我祖父跟了顾明远二十年,顾明远失踪后我父亲找了十年,我又找了二十年——整整五十年!五十年,就是为了打开这扇门!你一句‘更好’,就想把门焊死?”
顾云峥看着他,目光平静。
“周明远,你有没有想过——那扇门,本来就不该打开?”
周明远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云峥,肩膀微微颤抖。
“你不懂。”他的声音很低,“你不懂看到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感觉。你不懂知道自己可以永生却抓不住的感觉。”
“我懂。”顾云峥说,“我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身体。我每天都能感受到那个身体的存在。他在呼吸,他在心跳,他在等我的灵魂回去。我知道永生是什么感觉。但那不是幸福,是诅咒。”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想回去?”
“想。但不是用别人的命换。”
周明远摇了摇头。
“顾少爷,你太天真了。”
“也许吧。”顾云峥拄着拐杖,从他身边走过,“但我天真,至少不会做梦。”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周明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复杂。
病房里,林西的身体安静地躺着。
顾云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波形平稳地走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西。”他轻声说。
没有反应。
“我今天见到周明远了。他疯了。不是那种拿着刀乱砍人的疯,是那种——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的疯。”他顿了顿,“这种人最可怕。”
心电波形跳了一下。
“你同意?”
又跳了一下。
顾云峥笑了。
“你父亲给你的那封信,你看到了吗?”
连续三下跳动。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好好照顾你。他还说,你是他最大的骄傲。”
心电波形开始变得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顾云峥伸出手,握住了林西的手指。
“林西,我不会让你死。”
波形稳了下来。
“也不会让我自己死。”
他顿了顿。
“但我需要你帮我。只有你知道沈昭宁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你知道那个世界的事。我需要你告诉我——石碑上有什么?”
沉默。
波形平稳地走着。
顾云峥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反应。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长鸣——
滴——
他猛地转身。
屏幕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林西!”
他冲回床边,按下呼叫铃。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看到那条直线,脸色煞白。
“叫医生!快!”
顾云峥握着林西的手,手指在发抖。
“林西,你听到我说话吗?林西!”
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持续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猛地跳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恢复了。
顾云峥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护士站在门口,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才——”她结结巴巴地说,“心脏停了吗?”
“停了。又跳了。”顾云峥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还在抖。
医生冲进来,检查了林西的各项指标,眉头紧皱。
“不可思议。”他喃喃地说,“心脏停跳十五秒,自主恢复。没有任何后遗症迹象。”
顾云峥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盯着林西的脸,那张脸苍白如纸,但嘴角——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林西。”他轻声说,“你刚才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答案。
她去了古代。去了沈昭宁的身体里。
而且她带回了什么。
将军府,东跨院。
林西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瞬间,她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沈昭宁的身体里抽了出去,然后又被塞了回来。
抽出去的那几秒,她看到了一个画面——一块石碑,立在荒凉的山顶上,碑上刻着字。字不是汉字,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她看懂了。
“通道的尽头,是顾家的血。以血为引,以魂为桥。生者不生,死者不灭。”
“小姐!您怎么了?”青竹推门进来,看到林西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吓得脸都白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
“您这哪是噩梦,您这像是被鬼掐了!”青竹扑过来,摸她的额头,“好烫!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倒杯水就行。”
青竹倒了杯水,林西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青竹,你去睡吧。我没事。”
“小姐,您真的没事?”
“真的。”
青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西靠在床头,翻开《异物志》。
书页上多了一行字,不是顾云峥写的,是另一只手——和她之前在梦里看到的那行字一样的笔迹。
“石碑找到了。通道的尽头,是顾家的血。”
林西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谁写的?
顾太医?还是——她自己?
她在那个被抽离的瞬间,看到了石碑,读懂了碑文,然后——她的意识把那行字写在了书上?
“顾云峥,”她在书页上写,“我刚才心脏停跳了几秒。那几秒里,我看到了石碑上的字——‘通道的尽头,是顾家的血。以血为引,以魂为桥。’你的血,是钥匙。也是锁。”
写完之后,她盯着书页。
片刻之后,字迹浮现:
“我知道。周德茂告诉我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心脏又跳了。”
“下次别吓我。”
“尽量。”
顾云峥看着那行“尽量”,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女人,连承诺都不肯老老实实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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