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的第一天,谢昭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接这个差事,是后悔昨天没在宫里把“旧疾复发”再多装两天。
户部借出来的值房不算小,四面窗子开得敞亮,中间摆了一张足以坐十几个人的长案。
案上摊着澜州旧河图、地方考课旧例、各州河工册,还有吏部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考课条目。
纸很多,人也不少。但一个时辰过去,第一条都没定下来。
原因很简单。工部觉得河重要,户部觉得钱重要,吏部觉得你们两个都重要,但最后怎么考核得听我的。
谢昭觉得……他们三个都挺烦。
“旧河必须三年一测。”工部来的苏郎中已经说到第三遍。
他四十来岁,常年跟河渠、水利打交道,说话也像量河,几丈就是几丈,一寸都不肯让。
“河宽、河深、泄洪口位置,必须全部造册。若地方私自侵占,次年考课直接降等。”
户部派来的钱主事当场皱眉,“苏大人说得轻巧。天下旧河有多少?每三年全部重测,人从哪儿来,银子从哪儿出?”
苏郎中冷着脸,“河没了以后再修,银子就有了?”
“我没说不测。”
“那你说怎么测?”
钱主事推了推面前账册,“重点河道三年一测,其余五年。”
“五年?”苏郎中嗤了一声,“五年都够人把河种两茬了。”
钱主事也不客气,“照你的办法,户部先把国库钥匙交给工部算了。”
“……”
旁边的吏部郎中郑闻已经听得额角发疼。他三十出头,长得斯文,性子却一点都不温和,“二位。我们今天是来定考课,不是重新分国库。”
两人同时看他,郑闻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放。“河防若要纳入地方考课,必须有能核的东西。”
“宽多少,深多少,几年清一次,这些都能写。但是——”他抬眼看向苏郎中,“地方官只要把检查那一段挖宽,其他地方照样种田,你怎么知道?”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苏郎中皱眉,“抽查。”
钱主事立刻接话,“抽查也要钱。”
苏郎中:“……”
谢昭原本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挺好。”
三个人一起看她,钱主事有点警惕,“谢大人觉得哪里好?”
谢昭手里还捏着一支笔,“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第一种骗法了。”
郑闻:“……”
苏郎中脸色不太好看,“谢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谢昭在纸上写下一行,检查前临时挖宽,然后又问:“还有吗?”
三人都没说话。谢昭看了看他们,“别这么看我。规则是给地方官用的,既然是给人用的,就得先想想,人会怎么不用。”
钱主事沉默片刻,“若按谢大人的思路,那地方可以做的手脚太多了。”
“比如?”
“河工银。”他说到这个,显然熟得多,“朝廷若规定每年必须支出一定数额用于清淤,地方完全可以把修桥、补堤甚至运泥的工钱全算进去。”
谢昭低头又记一条,换名目。
苏郎中也反应过来,“清淤也能作假。把上游挖出来的泥堆到下游,账上照样能写清了多少方。”
郑闻看了他一眼,“那不叫清淤。”
“地方报上来就能叫。”
“……”
谢昭笔下又多一条,左边挖,右边堆。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张纸,心情居然比刚进来时好了不少。
郑闻却越来越觉得不对,“谢大人。”
“嗯?”
“我们不是应该先定规则?”
“是在定。”
“可你现在记的全是怎么作弊。”
“对啊。”
郑闻沉默了,他忽然很想知道,陛下到底为什么觉得这人适合一起做制度。
谢昭却十分坦然,“先知道别人怎么骗,规则才有得定。”
“否则我们四个坐在这里写十页漂亮话,送到地方,人家半个月就能教我们做人。”
钱主事没忍住咳了一声,苏郎中倒是若有所思。
“比如河宽八丈。地方若只把官道附近那一段挖到八丈,其他地方不动,账面上确实不好查。”
“那就多设测点。”郑闻道。
“设多少?”
“每隔——”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测点一多,又绕回钱的问题。
钱主事已经看过来,那眼神很明确。你敢说,我就敢算。
郑闻闭嘴了。谢昭看得想笑,这就是她喜欢跟聪明人一起干活的地方,至少不用她一个人负责发现所有麻烦。
到了中午,桌上的方案没长多少,旁边那张“可能怎么骗”的纸却已经快写满了。
检查前临时挖宽,河工支出换名目,清淤只挖不运,河滩田改叫备荒地,泄洪口留着,但前后堵死。
还有最绝的一条,郑闻想出来的,“若规定旧河不得擅自侵占,地方可以不报侵占。”
谢昭抬头,“什么意思?”
“比如先让百姓临时耕种。没有地契,不入田册,只收一点所谓的‘杂费’。账面上,这块地仍然是河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昭缓缓放下笔,“郑大人。”
郑闻莫名有点不安,“怎么?”
“你以前是不是干过?”
郑闻脸一黑,“我没有。”
“那你想得挺熟。”
“谢大人!”
钱主事低头喝茶,肩膀明显抖了一下,连苏郎中都把脸转开了。
郑闻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十天不会好过。
下午继续,三个人开始尝试堵上午找到的漏洞。结果堵一个,冒两个。
规定河工必须留痕?地方可以补文书。
规定必须多人签押?那就多找几个人签。
规定重大改动上报工部?地方官最擅长的就是把“大改”拆成三次“小修”。
写到最后,钱主事盯着满桌纸,第一次生出一种绝望感,“这样下去,根本堵不完。”
苏郎中没反驳,郑闻也揉了揉眉心。谢昭却忽然停了笔。
屋里安静下来。她把上午那张写满“作弊办法”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向旁边刚写出来的第一版草案。
过了片刻,问了一句,“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自己堵?”
三人没听明白,“什么?”
谢昭把纸推到桌中央,“我们四个人在这里想一天,才想出这么点。”
钱主事皱眉,“谢大人的意思是?”
“地方官比我们多,而且比我们更想升官。”
屋里几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谢昭靠回椅背,眼底已经有了点笑,“既然迟早都要钻……为什么不先让他们钻给我们看?”
郑闻盯着她,“你想把这版发下去?”
“试行。”
“这东西漏洞一堆!”
“所以才发。”
苏郎中也皱起眉,“若地方真按这个做假呢?”
谢昭笑了,“那不是正好?咱们四个人关起门来想十天,能想出多少种偷懒的办法?”
她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张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一百个想升官的人,为了自己的考课,会比我们认真多了。”
屋里足足安静了好一会儿,钱主事最先反应过来,“你想拿他们……”
他顿了一下,似乎找不到一个足够体面的词。
谢昭替他补了,“试错。”
郑闻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复杂,“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更好。”
“……”
谢昭笑得十分温和,“放心,又不罚。谁能把这套规则骗得最好,我还得谢谢他。”
苏郎中看着她,半晌,缓缓道:“谢大人。”
“嗯?”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陛下非要你来。”
谢昭挑眉,“夸我?”
“不是。”苏郎中面无表情,“正常人想不出这个。”
谢昭:“……”
行。第一天,同僚关系就已经很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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