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沉默得有点久,久到萧执都抬眼看了她一次,“怎么?”
“臣在想。”
“平日不是挺能说?”
谢昭看向御案上那份澜州奏报,“平日遇上的人,多少有一个该挨骂。”
“这次没有?”
“有。”
萧执眉梢一动,“谁?”
“都该挨一点。”
萧执没忍住笑了,“那你倒是公平。”
谢昭却没笑,澜州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单独看每一个决定,都有理由。缺粮的时候开荒,有理由。桥塌了,把河工银先挪去修桥,也有理由。
流民来了,拿钱安置人,更有理由。地方官想少花银子、多收粮、多开田,放进考课里甚至还算政绩。
可这些“有理由”的事一层层叠起来,最后就是一条河没了。
萧执看她半晌,“所以?”
谢昭很诚实,“臣现在没有答案。”
殿里忽然安静,连站在一旁伺候的赵公公都忍不住抬了下眼,大概是第一次听见谢珩这么痛快地说自己不知道。
萧执也有些意外,“没有?”
“没有。”谢昭理直气壮得很,“臣只是去澜州治水,又不是去了一趟就突然会治理天下。”
萧执:“……”
这话听着像谦虚,仔细一品,又很气人。
谢昭继续道:“不过臣知道现在的问题在哪儿。”
“说。”
“朝廷奖励的东西,都太容易看见。多开了多少田,多收了多少粮,少花了多少银子,账上一目了然。”
“可一条河今年没出事,算谁的功?堤没塌,算谁的功?旧水道留在那里十年没用,谁会因此升官?”
萧执眸色微沉。谢昭摊手,“没人。”
“既然没人得好处,那地方官当然先去做能写进考课里的东西。”
“你是说,给保河的人记功?”
“臣没这么说。”
萧执看她们谢昭叹气,“陛下,您要真这么写,明年地方上能冒出三百条‘百年要河’,每一条都等着领功。”
萧执:“……”
这就很谢珩。刚说完一条路,就先把这条路堵死。
他想了想,忽然吩咐,“去叫吏部、户部、工部的人来。”
赵公公领命出去。谢昭抬眼,“现在?”
“不然呢?”
“臣刚回来。”
“朕知道。”
“臣昨晚才到。”
“朕也知道。”
谢昭看着他,萧执神色平静,“所以朕没让你一个人想。”
谢昭:“……”
行。皇帝现在也越来越会省自己的脑子了。
没过多久,三部各来了人。
吏部尚书最先到,户部随后,工部来得最慢,进门时还有些莫名,不知道为什么一场早朝都散了,又被单独叫回来。
等看见谢昭站在殿里,三人神色都微妙了一下。
尤其户部尚书,他现在看见谢珩,就有一种国库要少点什么的预感。
萧执开门见山,“澜州的奏报都看过了?”
三人应是。“那就说说。怎么让地方以后别再把旧河一点点吃掉?”
没人马上开口。谢昭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方才只有自己一个人不会答的时候,心情还挺差。
现在又多了三个不会的,好多了。
最后还是工部先道:“旧河既属河防,便该定期核查。河宽、河深、泄洪口都应有数,若有侵占,地方立刻清退。”
户部尚书听完就皱眉,“说得轻巧。天下河道多少?每年全部重测,谁出银子?”
工部侍郎立刻回头,“河都没了,你问谁出银子?”
“河没了才花钱,跟每年拿钱把所有河量一遍,是一回事?”
“那户部的意思是不管?”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
眼看两边又要吵,吏部尚书慢悠悠开口,“即便测了,也还有一个问题。”
两人同时看他,“地方考课怎么记?工部说一条河必须留八丈,那地方官今年留了八丈,是尽本分。”
“明年还是八丈,也是本分。总不能年年因为没把河填上,就记一功。”
谢昭听完,点了下头,“有道理。”
吏部尚书刚要缓口气,便听她又道:“但要是完全不记,过几年还是会被填。”
吏部尚书:“……”
他现在有点明白陛下为什么把他们叫来了。不是让他们想办法,是让他们陪着谢珩一起难受。
户部尚书问:“谢大人既然看出了问题,可有高见?”
谢昭十分坦然,“没有。”
三个人齐齐看她。谢昭迎着目光,半点不虚,“要是有,刚才陛下何必把三位大人叫来?”
户部尚书:“……”
十分合理,又十分欠揍。萧执坐在上头,看得颇有兴致。
工部侍郎想了片刻,“那便把河防列入地方官考课。”
吏部尚书立刻问:“怎么列?”
“河道不得缩窄。”
“天旱呢?”
“什么?”
“有些旧河十几年不用,占着大片好地。地方百姓要求开垦,官员一律不许?”
“那也不能随便开。”
“所以什么叫随便?”
工部侍郎被问住。
户部尚书这次反倒帮了吏部,“还有粮。如今北地几处粮价都不稳。你们若一刀切,不许旧河周边再动一亩,来年地方报缺粮,还是户部出。”
工部侍郎脸色越来越难看,“那照你们说,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谢昭终于开口。
三人都看向她,她低头看着御案边那张澜州旧河图,“只是不能只奖励结果。”
萧执问:“什么意思?”
谢昭拿起桌上一支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三道,“河宽多少,多久清一次,泄洪口还在不在,这些是该做的事。”
“至于今年有没有发水,不该算政绩。”
户部尚书立刻道:“那若地方虚报呢?”
谢昭点头,“所以得有人抽查。”
工部问:“谁查?”
“你们。”
工部侍郎:“……”
谢昭看向他,“工部总不能只负责河坏了以后修吧?”
工部侍郎被噎得没话。吏部尚书却道:“若把这些全部列进考课,地方事务太多,最后只会越列越长。”
这话一出来,谢昭反而停了,因为他说得对。
一个县令要管粮、税、治安、诉讼、河工、仓储、赈济。
今天加一条河,明天加一条桥,后天再加一个什么“十年不坏”的东西。
最后一张考课能写成一部书,照样没人认真看。
谢昭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那就别全国一起改。”
三位大人都一怔,萧执也看向她。
“先挑几个地方。”谢昭抬起头,“澜州算一个。再选一个水患多的,一个少水但有旧河的。”
“用三年。不看有没有洪水,只看该维护的东西做没做。”
户部尚书问:“若三年内什么都没发生呢?”
“那最好。”谢昭笑了,“说明这三年花的钱,没白花。”
“可怎么证明真是因为维护才没出事?”
“证明不了。”谢昭答得很快,“所以才叫试。”
她顿了顿,“臣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因为一条河十年没出事,就默认第十一年也不会出事。”
“也不能因为保住它看起来没赚到什么,就觉得这件事不值钱。”
殿里安静片刻。萧执看着她,“你刚才还说没有答案。”
“现在也没有。”谢昭很坦然,“这只是一个不太丢人的开始。”
吏部尚书忍不住问:“那若试了三年,发现不好用?”
谢昭看他,“改。”
“再不好用呢?”
“再改。”
户部尚书没忍住,“谢大人做事,一向这么不怕麻烦?”
谢昭想了想,“怕。”
“那为何——”
“因为淹城更麻烦。”
这回没人说话了。萧执靠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道:“行。”
三位尚书同时抬头。
“澜州先试。吏部、户部、工部各出一人,把能不能做、怎么做、会被怎么钻空子,全给朕想清楚。”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谢昭。谢昭心里莫名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谢珩一起。”
谢昭:“……”
她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看的热闹。
“陛下,臣刚回来。”
“朕记得。”
“还没休息。”
“昨日不是休息了?”
谢昭沉默。很好,昨日那个“旧疾复发”,现在算是彻底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萧执唇角微扬,“怎么?谢大人的病今日不是已经好了?”
谢昭:“……”
她现在严重怀疑,昨天谢府闭门谢客的消息,宫里根本一清二楚。
户部尚书低下头,工部侍郎也转开脸,只有吏部尚书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谢昭看见了,她记住了。
萧执心情显然很好,“就这么定。给你们十日。”
谢昭抬头,“十日?”
“嫌多?”
“没有。”她立刻改口,“臣觉得十日十分宽裕。”
萧执看着她,似笑非笑。谢昭面不改色,吃一堑长一智,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主动给自己加活的人了。
散出去时,三位尚书走得都不快。尤其户部尚书,经过谢昭身边时,幽幽看了她一眼,“谢大人。”
“尚书大人。”
“下次你若再去地方办差。”
“怎么?”
“能不能只办差?”
谢昭十分诚恳,“我每次都这么想。”
户部尚书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一句话都没说,走了。
谢昭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很冤。
她是真的每次都只想办差,至于为什么办着办着,总能顺手从地方带个问题回来……
这也不能全怪她,毕竟问题自己长在那里,她只是比较倒霉,看见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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