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第一版试行条目便从京城发往六个县。
不是圣旨,也算不上正式新法,只是一份由吏部、户部、工部共同盖印的《河防考课暂行细则》。
一共十二条。
河宽、河深、清淤年限、泄洪口位置、旧河沿线耕种、河工银支用……该写的都写了,看起来四平八稳,甚至有点无聊。
郑闻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最后还是没忍住,“谢大人。”
谢昭正在翻六个试行县的旧册,“嗯?”
“昨日我们明明找出了那么多漏洞,为何这一版一个都没堵死?”
谢昭头也没抬,“堵死了还怎么试?”
郑闻沉默一下,“不是为了防他们钻空子?”
“是啊。”
“那更该写严。”
谢昭终于抬头看他,“郑大人。你钓过鱼吗?”
郑闻眉心跳了一下,“没有。”
“难怪。”谢昭重新低头,“钩子上什么都不挂,鱼为什么咬?”
郑闻:“……”
他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试行,这是在钓人。
偏偏谢昭还挺理直气壮,“放心,又没说钻空子就罚。”
“可地方官不知道。”
“所以他们才会认真。”
“……”
郑闻觉得自己昨天还是吏部郎中,今天已经有点像共犯了。
苏郎中坐在旁边喝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昨日他还试图判断谢珩到底想干什么,今日已经学会了。别判断,容易头疼。
真正痛苦的是钱主事。六个县每多一项检查,他就得把人力、车马、河工、测量的花费重新算一遍。
算到第三遍,他终于从账册里抬起头,“为什么查一条旧河,还要把田册调出来?”
谢昭道:“因为河会变成田。”
“那为什么连桥册也要看?”
“因为有人会把清淤银写成修桥银。”
“仓册呢?”
“挖出来的泥总得有地方放。”
钱主事盯着她半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条河真要查明白,顺着往下翻,能翻出半个县衙。
他默默把账册重新摊开,还是算钱吧,至少钱不会说话。
上午,六份细则分别出京。
谢昭原以为,总得过上十天半个月,地方才会有反应。
没想到第三日,安宁县先递了请示。
县令措辞十分恭敬。本县有旧河一条,旧制宽八丈,因多年淤积,其中两段如今只余四丈。请问此次考核,是按旧制八丈,还是现状四丈?
郑闻看完,神色竟有几分欣慰,“至少这位县令还知道先问。”
苏郎中没接话,只伸手,“安宁县旧河图。”
图册很快送来,他顺着河道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不太好看,“十年前就只有五丈。”
郑闻一愣,“什么意思?”
苏郎中把图推过去,“这河早就窄了,不是今年才窄。”
屋里安静片刻。钱主事还在琢磨其中关窍,谢昭已经笑了,“他准备挖。”
“什么?”
“细则一到,发现河不够宽。现在先问一句,如果朝廷认八丈,他立刻把该看的地方挖回八丈。”
郑闻:“……”
苏郎中的脸彻底黑了,“这也叫治河?”
谢昭想了想,“可以叫积极响应朝廷号召。”
三个人同时看她,谢昭很无辜,“不是我替他写考评,我只是猜。”
郑闻忍着气问:“那现在让他按旧制恢复?”
“不。”
“还不让?”
谢昭把那封请示折好,“告诉他,按现状造册。”
苏郎中皱眉,“那不等于允许他继续四丈?”
“先让他别动。”谢昭把旧图和请示并排放在一起,“现在挖出来的,是他知道我们要看以后给我们看的。”
“我想知道的是,在没人看之前,他到底把河弄成了什么样。”
苏郎中这才反应过来,“你怕打草惊蛇。”
“不是怕。”谢昭笑得很和气,“已经惊了一条。”
她低头,在安宁县名下添了一行小字:细则下发第三日,主动询问考核河宽。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两个字,留意。
郑闻盯着那两个字,越来越觉得这间值房和大理寺的气味有点像。
第五日,长河县也有了动静。只是没递请示,没有回文,安静得像压根没收到那份细则。
苏郎中还颇为欣慰,“至少这个县没急着折腾。”
谢昭看了他一眼,“苏大人这么快就敢夸?”
苏郎中冷声道:“我只是说暂时。”
话音刚落不到两个时辰,工部驻在当地的河工便送回一封短报。
长河县连夜清淤,清得十分卖力。二百多民夫,十几辆泥车,从天不亮干到日落。
唯一的问题是,只清县城东门外那一段。
正好官道经过,正好所有从京城去查验的人第一眼都能看见。
屋里四个人围着那封短报看了半晌。苏郎中面无表情,郑闻没说话。
钱主事最先问了一个很户部的问题,“这二百多人的工钱从哪项出?”
谢昭抬起头,“钱大人。”
“怎么?”
“你进步很快。”
钱主事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僵,“我只是问账。”
“我知道。”谢昭很欣慰,“这就是开始。”
钱主事一点都不想有这种开始。
谢昭已经提笔,在纸上添了第二类,只修能被看见的地方。
写到一半,她又觉得不够准确,改成,先修官道旁。
郑闻看了一眼,“你还给他们分门别类?”
“不然以后怎么防?”
“……”
行,越来越像教学册了。
到了第七日,第三个县送来的东西,终于让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临泽县的河防册做得极漂亮。河宽几丈几尺,河深几尺几寸,何年清淤,用了多少民夫、多少车、支银多少。
甚至连泄洪口两侧各有几棵老柳都写得明明白白。
郑闻翻完一册,难得松了口气,“总算有一个正常的。”
谢昭接过来,翻了两页,又翻回第一页,“太正常了。”
郑闻已经开始对她这句话产生警惕,“又怎么了?”
“旧册拿来。”
三年前的河防册找出来以后,两册并排放在桌上。
几个人越看,神色越古怪。三年前河宽七丈六尺,今年七丈六尺。三年前河深三尺九寸,今年还是三尺九寸。
三年前清淤,用民夫一百二十七人,车二十三辆,今年仍然是一百二十七人,二十三辆车。
甚至连那两侧的老柳,也还是十四棵。
钱主事盯了半天,“这三年连棵树都没死?”
苏郎中冷笑,“树命硬。”
郑闻已经把今年那册翻到最后。县令签押,主簿签押,河工签押。三个人,一个不少。
他合上册子,脸色有些难看,“直接抄的。”
谢昭倒没有生气,她甚至很高兴,“这个省事。”
提笔在纸上补了第三类,旧册改年号。
郑闻终于忍不住了,“谢大人。”
“嗯?”
“地方在糊弄朝廷。”
“我知道。”
“你为什么每抓到一个,看起来都挺高兴?”
谢昭把三份东西往桌上一摊,“安宁县准备临时补。长河县只补眼前。临泽县懒得补,直接抄。”
她指了指那几张纸,“如果让咱们四个人坐在京城猜,谁能七天猜出三种?”
没人答,因为还真未必。
谢昭靠在椅背上,心情相当不错,“这不是比咱们自己想快多了?”
苏郎中望着她,“可剩下三个县还没动静。”
“所以继续等。”
郑闻皱眉,“十日之期只剩三日。”
“我知道。”
“陛下要的是新规。”
“先交第一版。”
“第一版在哪儿?”
谢昭抬手一指,郑闻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桌上那张纸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临时挖河,只修官道旁,旧账改年号。换名目,假清淤,临时耕种不入册。怎么看都不像一份能送进宫的东西。
郑闻沉默很久,“你准备把这个呈给陛下?”
“当然不是。”
他刚松半口气,谢昭又道:“得换个名字。”
苏郎中问:“叫什么?”
谢昭认真想了片刻,“叫‘暂行细则潜在规避方式汇总’。”
屋里静了,钱主事低下头继续算账,苏郎中端起茶。
郑闻闭了闭眼。很好,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只是突然穿上官服了。
谢昭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觉得十分满意。
规则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想钻。人只要还有好处可拿,就一定会钻。
真正危险的是,写规则的人关起门来,自以为已经把所有聪明都用完了。
她不介意地方官聪明,甚至希望他们再聪明一点。最好把能走的歪路,全替她走一遍。
这样下一次堵路的时候,才知道墙该砌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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