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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门关上了，门把手撞上门框，闷响。
沈严坐在桌前，没动。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照在玻璃上，反光刺眼。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光斑在墙上移动，慢慢变小，消失。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差异化补偿方案，覆盖137人，平均上浮22%。需协调财务科，确保补偿款直接到个人账户。”
笔尖顿了一下。又写：“明天上午，厂门口，见老工人。”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第二天上午。
纺织厂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锈蚀的铁门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铁门上的锈迹在光里发红，像血干了的颜色。门口站着一群人，老老少少，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自己站着，腰板挺直。
沈严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孙大姐站在最前面，嗑着瓜子。今天她嗑得慢，像在等什么。
“沈审计，人齐了。”
沈严点了点头。
没人说话。风从厂区吹过来，带著灰尘和铁锈的气味。一个老头走出来，七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走到沈严面前，伸出手。
沈严握住。
老人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像砂纸。握得很紧，不是客气，是用力。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
“沈同志，俺们不要多，就要个公道。”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四十年，值多少钱，你说了算。”
沈严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目光不躲闪。
“值多少，不是我说了算。是你们说了算。”
老人愣了一下。
“你们的工龄、贡献、家庭困难，都在档案卡上。我算过了，每个人都不一样。该多少，就多少。”
老人没说话。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退的时候脚绊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他。
“好。”他说，“俺信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但很稳。其他人也跟着散了。有的人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有的人低头看手里的档案卡复印件。
孙大姐站在门口，嗑完最后一颗瓜子。她把瓜子壳吐掉，拍了拍手。
“沈审计，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
“该多少，就多少。”
沈严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真的。”
孙大姐把瓜子壳吐掉，拍了拍手。
“行。”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妈当年帮过我，我记着。这次，我帮你。”
沈严没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远处，一群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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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沈严坐下来。
翻开笔记本，写下：“差异化补偿方案，老工人认可。137人，平均上浮22%。明天报赵青山审批。”
笔尖顿了一下。又写：“孙大姐说，‘我帮你’。不是帮我，是帮那些老工人。”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孙明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四楼，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他没看那盏灯。他在想孙大姐说的话。
“从没人问过我们想要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睛。光幕在眼底亮了一下，没有数据，只有一片淡淡的金色，像夕阳。睁开眼，他转身，坐回桌前。拿起那沓档案卡，重新翻了一遍。每一张卡片上，都有一个名字，一个工龄，一个故事。
他翻到最后一张。
周淑慧，二十八年。
他把那张卡片抽出来，放进另一个抽屉。锁上。钥匙和发卡放在一起。然后把那沓档案卡按工龄重新排好，整整齐齐，像一沓无人翻阅的旧账。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桌子上。他关掉台灯，坐在黑暗里。
远处，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夜空，又扫回来。
补偿方案通过了。
赵青山在审批单上签字时，看了沈严一眼，没说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他把审批单推过来，纸页在桌上滑了一段，停在沈严指尖前。
“你这份方案，有人会说乱花钱。”
“数据不会说谎。”沈严接过单子。纸张边缘锋利，割了一下指尖，他没缩手。
赵青山没再说话。他端起茶杯，茶早就凉了，杯壁冰凉。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地面瓷砖反光，自己的影子走在一格一格的光里。沈严把审批单折好，放进口袋。折了三折，边角对齐。
下午，锦旗送来了。
不是一面，是七面。老工人们凑钱做的，红绒布，黄穗子，上面写着字。最中间那面，写着四个字：“良心审计”。字是金粉写的，在阳光下反光，晃眼。
孙大姐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面旗，瓜子壳从口袋边缘露出来。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但攥旗杆的手很稳。
“沈审计，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沈严接过锦旗，没说话。绒布有点扎手，金粉蹭了一点在指腹上，亮晶晶的。
孙大姐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塞过来。
“这是王师傅家腌的咸菜，他说你一定得尝尝。”
塑料袋有点烫，是刚出锅的。热气透过袋子烫着掌心，能感觉到里面是刚炒好的，还带着锅气。咸菜的酸味透过塑料袋飘出来，混着辣椒的香。
沈严握紧。袋子被捏得变形，汁水从封口渗了一点出来。
“谢谢。”
“不用谢。”孙大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妈那事，我跟老工人们说了。他们说要给你妈也送一面。”
沈严愣了一下。
“不用——”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孙大姐打断他，声音有点硬，“她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帮过多少人，大家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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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你，你愿意为老工人的青春定价吗？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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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冷知识：1990年之前，国有工厂的“先进生产者”评选需要公示一周，接受群众监督。沈严母亲连续十年当选，从未被质疑——这在当时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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