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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翻一张。
“这是李大姐，布机挡车工，干了三十二年。退休那天，她在车间里转了三圈，摸着每一台机器。”孙大姐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她说，这些机器都是她喂饱的。”
再翻一张。
“这是老孙，我本家，干了四十年。他儿子接班，也在厂里，去年下岗了。”孙大姐把卡片放下，指腹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现在在菜市场卖鱼，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进货。”
她把档案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卡片上，照片里的面孔忽明忽暗。
“你继续。”
沈严翻开笔记本。光幕在眼底铺开，数字在意识里跳动，紫色关联线从“12.7万”辐射出去，指向工龄、贡献值、家庭困难系数，像一棵树，根扎在那些档案卡里。
“差异化补偿方案，分三个维度。”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册，“第一，工龄系数。每满五年加0.1，上限0.5。第二，特殊贡献系数。市级以上劳模加0.3，厂级先进加0.1。第三，家庭困难系数。低保户、大病户、残疾子女，每项加0.1到0.3。”
孙大姐嗑了一颗瓜子，嗑得很慢。瓜子壳咬开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
“加起来能多多少？”
“平均上浮15%到30%。按12.7万算，每个人多拿两万到四万。”
孙大姐没说话。她把瓜子壳吐掉，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嗑得飞快，瓜子壳堆成小山。有的壳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这法子……”她停下来，看着沈严，“暖人心。”
沈严没说话。他把档案卡按工龄排序，一张一张，像在排列一个人的一生。工龄五年的放一起，十年的放一起，二十年的放一起。最厚的那叠，是工龄三十年以上的。
手指停在某张卡片上。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眼睛很亮。工服穿得整整齐齐，胸口的厂徽别得端端正正。拍照那天她可能刚领了先进生产者奖，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看了一会儿。光线从窗户斜射了进来，落在照片上，那双眼睛好像在看他。
然后翻过去，继续排序。
孙大姐没注意到。她正盯着桌上的档案卡发呆。
“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她说，“从没人问过我们想要什么。”
她嗑了一颗瓜子，嗑得很慢，像在嚼什么东西。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们审计的，不是只会查账吗？”
沈严没抬头。
“账是冷的，人是热的。”
周倩的办公室。
她坐在桌前，翻开账本。李科长还没回来，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沈严的字迹：“纺织厂动迁补偿方案，帮忙核算差异化系数。工龄、贡献、困难，按档案卡录入。”
她拿起纸条，看了两遍。沈严的字和他爸很像，横平竖直，但比他爸的更硬，像刻出来的。
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奶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糖很甜，她含了一会儿，没咬碎。奶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
开始录入。
手指在键盘上敲，数字在屏幕上跳。工龄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二十五年、三十年、三十五年、四十年。
最长的，四十一年。
她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四十一年，从十九岁干到六十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全在这厂里。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工人，也是干到退休。
四十年。
沈工的母亲，也干了四十年。
她把奶糖咬碎，咽下去。继续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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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严回到办公室。
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档案卡，按工龄排好，每张卡片上都贴了标签，写着系数。标签纸是淡黄色的，胶水有点干了，边缘翘起来。他用手按了按，压平。
他坐下来，一张一张复核。
光幕在眼底铺开，紫色关联线从每张卡片上辐射出去，指向工龄、贡献、困难。数字在意识里跳动，交叉验证，没有异常。光幕底部显示【眼压：68%】，数值稳定，像心跳。
他翻到最后一张。
手指停了。
周淑慧，工龄二十八年，连续十年先进生产者。特殊贡献系数：0.3。工龄系数：0.5（二十年以上统一按0.5）。合计上浮：0.8。按12.7万算，多拿三万八千一百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办公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来，嗡嗡响。他把档案卡凑近灯光，看照片下面那行字——“1968年入职，财务科”。一九六八年，母亲二十三岁。他还没出生。
然后拿起笔，在标签上写了一个“1.0”。不是系数，是标注。合上档案卡。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放，和发卡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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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姐推门进来，没敲门。
“沈审计，我帮你问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瓜子，瓜子壳从指缝漏出来，掉在地上，“厂里的老工人，一百三十七个，都同意这个方案。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补偿款要公开透明，打到个人账户，不能经过厂里。”她看着沈严，“大家怕钱被截留。”
沈严看着她。
“可以。”
“还有一个。”
“说。”
“他们说，想见见你。”孙大姐嗑了一颗瓜子，“不是开会，就是聊聊。在厂门口，明天上午。”
沈严沉默了两秒。
“好。”
孙大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妈那档案卡，我看了一眼。”
沈严没说话。
“三十年先进生产者，连续十年。”孙大姐说，“厂里就她一个。你爸的字，写得真好。”她停了一下，“那年你爸来厂里拍先进生产者照片，黑白的，所有人都穿工服。你妈站在第一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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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助科普：差异化补偿系数——工龄、特殊贡献、家庭困难，每项系数加0.1-0.5，总补偿上浮15%-30%。沈严的方案，让300个老工人多拿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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