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疾投降的消息,像一阵风,传遍了西河三城,又迅速传向更远的地方——安邑、邯郸、频阳、郢都。整个天下,都在为这场战争的结局而震动。
六万秦军,一朝覆灭。樗里疾本人被俘。这是秦国自建国以来,少有的大败。消息传到咸阳时,秦宫中的气氛据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秦孝公坐在大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话:“寡人,小看吴起了。”
而在西河,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当欢呼声渐渐平息后,摆在眼前的现实,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加沉重。
汾阴城内外,遍地都是尸体。有秦军的,也有魏军的。粗略统计,此役魏军阵亡超过四千人,重伤两千余人,轻伤不计其数。而秦军方面,阵亡和被俘的总数超过三万人。汾水河段被鲜血染红,数日不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味,即使戴着浸了醋的口罩也无法完全隔绝。
吴起下令,将阵亡的魏军将士集体安葬在汾阴城外的一处高地上,面向西方——那是他们守护的方向。每人一块木牌,刻上姓名和籍贯。没有隆重的葬礼,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一抔黄土,一杯薄酒,和活着的人默默的哀思。
“将军,”荆五站在吴起身旁,望着那片新垒起的坟茔,声音沙哑,“阵亡将士的抚恤……”
“按三倍发放。”吴起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从西河府库中支取。不够的,从我的俸禄中补。”
“将军……”
“不必多言。”吴起转过身,向城中走去,“活着的,要好好活下去。死了的,要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没有白死。”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河进入了一段极其忙碌的恢复期。
首先是处理战俘。樗里疾被单独关押在一处干净的院落中,由阿丑亲自带人看守。吴起没有虐待他,每天按时供给三餐,甚至还让人送去几卷书简,供他消遣。樗里疾对此不置一词,每天只是安静地看书、吃饭、睡觉,仿佛不是一个战俘,而是一个在度假的游客。
吴起没有急着去见樗里疾。他知道,樗里疾是一个骄傲的人,需要时间来消化失败的耻辱。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开口。
其次是重建城防。汾阴城在连日的攻防战中受损严重,城墙多处坍塌,城门破损,需要大规模修缮。吴起下令,从西河三城抽调工匠和民夫,日夜赶工,力争在入冬前完成修复。同时,他下令在汾水沿线增设烽燧和瞭望塔,加强边境警戒,防止秦军可能的报复性袭击。
第三是安置流民。战争导致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吴起下令打开粮仓,赈济灾民,同时组织人手,帮助他们重建房屋、恢复生产。他还下令,将战争中缴获的秦军物资——帐篷、工具、牲畜——分发给受灾严重的百姓,以解燃眉之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西河这台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机器,在吴起的调度下,又开始缓缓运转起来。
半个月后,樗里疾终于主动开口了。
他托看守传话,想见吴起一面。
吴起接到消息时,正在城墙上视察修缮进度。他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完了整段城墙,指出了几处需要加固的地方,然后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传话的士卒说:“知道了。告诉他,我今晚过去。”
当晚,吴起在樗里疾被关押的院落中,见到了这位曾经的对手。
樗里疾比半个月前清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仿佛早已料到吴起会来。
“吴将军,请坐。”樗里疾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吴起在他对面坐下。樗里疾提起茶壶,斟满两只茶杯,将其中一杯推到吴起面前。
“将军不怕我在茶中下毒?”樗里疾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问道。
“你不会。”吴起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那种人。”
樗里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我不是那种人。”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吴起:“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
“我还没想好。”吴起坦然道,“樗里将军是秦国栋梁,杀之可惜,放之可虑。我正在权衡。”
樗里疾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将军倒是坦诚。”
“我一向坦诚。”吴起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樗里疾,“樗里将军,你我虽然各为其主,但我对你的用兵才能,是尊敬的。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西河,帮我训练军队。我不会亏待你。”
樗里疾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放下茶杯,缓缓摇了摇头:“将军厚爱,樗里疾心领了。但我毕竟是秦国人,我的家人、我的族人,都在秦国。我不能背叛他们。”
吴起看着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理解。”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樗里将军,你暂时先在这里住下。等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让人告诉我。”
他没有等樗里疾回答,大步走出了院落。
身后,樗里疾坐在石凳上,望着吴起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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