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入城时,汾阴城中的守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城墙下,街道旁,到处都是或坐或躺的士卒。有人靠着墙垛大口喘气,有人默默包扎伤口,有人将牺牲同伴的尸体抬到一旁,用草席简单遮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汗水的咸味,混杂着烟火气和尘土味,令人几欲作呕。
乐羊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从城楼上走了下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看到吴起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挣脱了亲兵的搀扶,站直了身体,对着吴起郑重地抱拳:“将军,末将幸不辱命,汾阴城……还在。”
吴起看着乐羊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
乐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吴起来了,西河就有救了。
当天夜里,吴起在汾阴城守将府中召开了一次紧急军议。与会者除了乐羊、荆五、石虎等西河旧将外,还有从安邑带来的几名中层校尉。项炎作为楚军代表,也应邀列席。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破局。
当前西河的形势,依然十分严峻。樗里疾虽然暂时收兵了,但他的六万大军并未撤退,而是在汾阴城外重新扎营,将城池团团围住。吴起带来的五千援军,加上汾阴城中剩余的五千余守军,总共不过一万出头。以一万对六万,兵力悬殊依然巨大。
但吴起脸上,却没有丝毫绝望的神色。
“樗里疾的优势,在于兵力众多,粮草充足。”他站在地图前,用竹鞭指着秦军大营的位置,“但他的劣势,也同样明显——他长途跋涉,深入我方腹地,补给线拉得很长。只要我们切断他的粮道,他就撑不了多久。”
“可是将军,”荆五皱眉道,“樗里疾对此必然有所防备。他的粮草囤积处,一定重兵把守。我们上次烧了他一次粮草,他这次肯定会吸取教训,加强守卫。”
“所以,我们不烧他的粮草。”吴起放下竹鞭,转过身,看着众人,“我们烧他的后路。”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吴起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汾阴城西侧的一处山口上:“这里是秦军通往频阳的必经之路——葫芦谷。谷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是天然的伏击地点。如果我们能派一支奇兵,绕到秦军后方,占领葫芦谷,切断秦军的退路和补给线,樗里疾就成了瓮中之鳖。”
“可是,”乐羊虚弱地开口,“要绕到秦军后方,必须穿过秦军的防区。以我们目前的兵力,要做到这一点,难度极大。”
“所以,我们需要一支敢死队。”吴起缓缓道,“人数不必多,一千人足矣。但要精锐,要熟悉地形,要能打硬仗。他们的任务,不是与秦军正面交锋,而是趁夜穿越秦军防区的空隙,绕到葫芦谷,占领谷口,然后死守,等待主力突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诸将:“这支敢死队,由我亲自带队。”
“不行!”乐羊第一个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旧伤,不由得咳嗽了几声,但他顾不上这些,急声道,“将军身系西河安危,岂可亲身涉险!末将愿代将军前往!”
“我也去!”荆五也站了起来。
“还有我!”石虎拄着拐杖,也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吴起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你们都有伤在身,去了也是累赘。我虽然也累,但我的伤比你们轻。而且,我对西河的地形,比你们更熟悉。”
“可是将军……”
“没有可是。”吴起打断了他,“这是命令。”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乐羊看着吴起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他跟随吴起多年,深知将军一旦做出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末将……遵命。”他缓缓抱拳,声音沉重,“请将军务必保重。”
吴起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汾阴城的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千名精锐魏武卒,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腰佩短刀和弓弩,像一群幽灵般滑出了城门,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吴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将铠,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夜行衣,腰间插着一柄短刀和几枚火折子。那柄名为“沧浪”的剑,被他交给了乐羊保管——这次行动,不需要长剑,只需要速度和隐蔽。
他们沿着城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西移动。阿丑派出的“影卫”已经提前探明了秦军防区的空隙,为他们开辟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但即便如此,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秦军大营中,巡哨的脚步声和火光不时在夜色中闪现,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三个时辰后,他们成功地穿过了秦军的防区,抵达了葫芦谷。
葫芦谷的地形,与吴起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谷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谷中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是秦军通往频阳的必经之路。只要占领了谷口,就能切断秦军的退路和补给线。
“按计划行动。”吴起低声下令。
一千名魏武卒迅速散开,在谷口两侧的山崖上埋伏下来。有人搬运石块,准备滚石檑木;有人架设弓弩,瞄准谷中的道路;还有人挖掘陷阱,在路面上撒满了铁蒺藜。
一切准备就绪后,吴起站在山崖上,望着汾阴城方向那片隐约的灯火,沉默了片刻。
樗里疾,你的后路,已经被我切断了。
明天,就是决战的时刻。
第二天清晨,樗里疾被一个噩耗从睡梦中惊醒——葫芦谷被吴起占领了!他的补给线和退路,被彻底切断了!
樗里疾坐在帐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出帐外,望向汾阴城的方向。城头上,那面“吴”字大纛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仿佛在向他示威。
“好一个吴起……”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一丝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准备突围。”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下令集结的同时,汾阴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吴起的主力部队,在乐羊和荆五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出,向秦军大营发起了总攻。
与此同时,葫芦谷方向,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吴起率领那一千敢死队,从山崖上俯冲而下,向秦军的后阵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樗里疾的六万大军,被夹在中间,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大乱。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秦军虽然兵力众多,但在前后夹击、补给断绝的情况下,士气急剧下降,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放弃抵抗,四散逃亡。樗里疾试图组织几次反击,但都无法突破吴起的防线。
日落时分,樗里疾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他站在中军高台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望着那面在暮色中依然飘扬的“吴”字大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全军投降。”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