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开安邑时,天色尚未破晓。
五千西河精锐在夜色中沉默地列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和甲胄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吴起骑在马上,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最后看了一眼安邑城朦胧的轮廓,然后轻轻一夹马腹,率先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身后,五千人马如一条沉默的黑色长龙,紧随其后,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从安邑到西河,正常行军需要五天。吴起下令,昼夜兼程,将行程压缩到三天。这意味着,每天只有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其余时间都在赶路。对于一支刚刚经历了安邑之战、尚未得到充分休整的部队来说,这是一个极其艰苦的考验。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都知道,西河正在燃烧。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家园,正在被秦军的铁蹄践踏。早一刻赶到,就能多救一个人。
第一天,部队行军一百二十里,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第一处补给点。士卒们匆匆吃过干粮,喂过战马,休息了两个时辰,然后在午夜时分再次出发。
第二天,部队行军一百三十里。有十几名士卒因为体力不支而掉队,被安排在沿途的驿站休息,待体力恢复后再追赶主力。没有人责怪他们,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第三天清晨,西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但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远处的天际线上,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那是村庄在燃烧,是粮仓在燃烧,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随风飘散到数里之外,呛得人喉咙发紧。
吴起勒住马,望着那片浓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派人去汾阴方向,与乐羊将军取得联系。告诉他,我到了。”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吴起又看向荆五:“全军就地休息一个时辰,补充体力,整理装备。一个时辰后,向汾水方向推进。”
“是!”
五千人马在一片树林中停了下来。士卒们靠着树干坐下,拿出干粮和水囊,默默地吃着、喝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中都燃烧着一簇火焰——那是愤怒的火焰,是复仇的火焰,是守护家园的火焰。
一个时辰后,乐羊派来的联络兵到了。他带来了乐羊的亲笔信,信中详细描述了当前的战况——秦军六万,分三路进攻。主力由樗里疾亲自率领,正在猛攻汾阴城。另外两路,分别从南北两侧迂回,试图切断汾阴与其他两城的联系。乐羊率领八千守军,依托汾阴城防,已经坚守了五天,但伤亡惨重,城中粮草也将耗尽。
吴起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传令下去,”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全军向汾阴城推进。保持警戒,随时准备接敌。”
汾阴城外,樗里疾站在中军高台上,望着那座已经伤痕累累的城池,眉头微皱。
他围攻汾阴已经五天了。按照他最初的计划,汾阴应该在三日内被攻克。但乐羊的顽强,超出了他的预料。那个病恹恹的魏军将领,明明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却硬是带着八千残兵,在城头守了五天,打退了他十几次进攻。
“吴起那边,有消息了吗?”樗里疾问身边的副将。
“回将军,探子回报,吴起已经离开安邑,正率部向西河赶来。预计今日傍晚,即可抵达汾水一线。”
“多少人?”
“大约五千。”
“五千……”樗里疾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以为,五千人就能挡住我的六万大军?”
他转过身,望向汾阴城的方向,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传令下去,今日黄昏前,必须攻克汾阴。不惜一切代价。”
“是!”
秦军的进攻,在午后变得更加猛烈了。樗里疾将他的精锐部队全部投入了战场,云梯、冲车、箭楼——各种攻城器械轮番上阵,一波又一波的秦军士卒涌向城墙,前赴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完。
城头上,乐羊拄着剑,靠着墙垛,大口喘着气。他的甲胄上沾满了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旧伤在连日激战中复发,胸口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一般。但他没有倒下,依然站在城头,嘶哑着嗓子,指挥着守军一次次打退秦军的进攻。
“将军!东城快要撑不住了!”一个浑身浴血的校尉冲到他面前,声音嘶哑。
“撑不住也要撑!”乐羊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将军就快到了!他一定会来的!”
校尉看着乐羊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又冲回了战场。
黄昏时分,汾阴城的东门,终于在秦军冲车的连续撞击下,轰然倒塌。
秦军士卒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乐羊的心,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秦军后阵,突然响起了一阵混乱的喊杀声。
樗里疾猛地转过身,望向后方。只见一支黑色的骑兵,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从秦军后阵的侧翼切入,势不可挡。骑兵队伍的最前方,一杆“吴”字大纛在暮色中猎猎飘扬。
樗里疾的瞳孔骤然收缩。
吴起!
他竟然来得这么快!
吴起的骑兵如狂风般席卷了秦军的后阵。他们没有恋战,而是一路穿插,直奔汾阴城东门方向。沿途的秦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得措手不及,纷纷向两侧避让,阵型一片混乱。
“是吴将军!吴将军回来了!”城头上,有魏军士卒认出了那面旗帜,发出了嘶哑的欢呼声。
乐羊靠在墙垛上,望着那面在暮色中飘扬的“吴”字大纛,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容。
他终于来了。
樗里疾站在中军高台上,看着那支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骑兵,看着那面在暮色中猎猎飘扬的旗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收兵。”
秦军的进攻,在暮色中缓缓停了下来。黑色的潮水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攻城器械。
汾阴城头,魏军士卒们靠着墙垛,望着那片缓缓退去的黑色潮水,发出了一阵虚弱的欢呼声。
吴起骑在马上,站在汾阴城门外,望着那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入了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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