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城中的反对派被连根拔起后，吴起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他利用这段时间，加快推进土地制度改革的试点工作，同时着手整顿军备，加强安邑城的防务。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这份平静，在半个月后被彻底打破。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天空中铅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什么不祥之事即将降临。吴起正在书房中批阅一份关于新税法实施细则的文书，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阿丑推门而入，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将军，西河急报！”阿丑快步走到案前，将一枚染着汗渍和血迹的铜管双手奉上，“送信的人跑死了三匹马，刚到安邑就昏过去了。”
吴起接过铜管，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丝帛。丝帛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成的。
“秦军大举来犯，樗里疾亲率六万精锐，已突破汾水防线。乐羊将军正率部在汾阴一带节节抵抗，但兵力悬殊，形势危急。请将军速援！”
吴起放下丝帛，沉默了片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丝帛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樗里疾……六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阿丑，“乐羊那边，能撑多久？”
“送信的人说，乐羊将军已经在汾水一线布置了三道防线，但秦军来势凶猛，第一道防线在接战当日就被突破了。按照最乐观的估计，乐羊将军最多能撑十天。”
十天。
从安邑到西河，大军行进至少需要五天。也就是说，他只有五天的时间来做出决定、完成部署、调动军队。五天之后，无论他是否出发，都必须出发了。
吴起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西河的位置上——那里，有他经营了两年的城池，有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将士，有那些信任他、依赖他的百姓。那里，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堡垒，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樗里疾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动进攻，绝不是巧合。他一定是得到了安邑内乱的消息，知道吴起的主力正在安邑，西河防务空虚，所以才趁虚而入。这一手，既狠辣又精准，直击吴起的要害。
“传令下去，”吴起转过身，声音平静而坚定，“召集所有将领，即刻到议事堂集合。”
“是！”阿丑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议事堂中灯火通明。孙武、赵赫、荆五、石虎——所有在安邑的西河将领全部到齐。乐羊远在西河，蒙骜在负责新兵训练，未能出席。吴起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握着那卷西河急报，将情况简明扼要地向众人通报了一遍。
堂内一片哗然。
“六万秦军？樗里疾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荆五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焦虑，“将军，我们得赶紧回去！乐羊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回去是肯定的。”吴起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但怎么回去，带多少人回去，安邑这边怎么办——这些问题，必须先想清楚。”
他转过身，用竹鞭指向地图上安邑的位置：“我离开安邑后，这里的局势必须稳住。孙武、赵赫，你们二人继续执掌禁军，维持安邑城中的秩序。土地制度改革试点的工作，由翟璜老先生继续推进。我已经与翟老先生商议过了，他愿意在我离开期间，代理朝政。”
孙武和赵赫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荆五、石虎，你们二人随我回援西河。”吴起继续道，“我们带走五千人——就是上次我们从西河带来的那批人马。安邑这边，留下三千人，由孙武统一指挥。”
“五千人对六万……”石虎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五千人对六万，确实不够。”吴起放下竹鞭，转过身，看着众人，“所以，我们不能只靠自己。阿丑，你立刻派人去一趟楚国，向楚王启求援。就说，西河告急，请楚国按照盟约，出兵相助。”
“是。”阿丑领命。
“另外，”吴起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诸将，“派人去一趟邯郸，给赵侯送一封信。就说：秦军六万压境，西河危在旦夕。若西河失守，秦国下一个目标，就是赵国上党。请赵侯斟酌。”
荆五愣了一下：“将军是想……请赵国出兵？”
“不。”吴起摇头，“赵国不会出兵。赵雍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为了西河，让自己的将士去和秦军硬拼。但我这封信，会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西河若在，秦国东进的脚步就被挡住了。西河若失，秦国与赵国之间，将再无屏障。所以，即使他不出兵，也会在其他方面，给我们一些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哪怕只是让樗里疾知道，赵国在关注这场战事，也能让他有所顾忌。”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座安邑城迅速运转起来。五千西河精锐在荆五和石虎的组织下，开始收拾行装、补充军械、准备粮草。城中各处仓库被打开，一捆捆箭矢、一袋袋粮食被装上马车。铁匠铺里，锤声叮当不绝，连夜赶制破损的兵器。
吴起站在守将府的庭院中，望着夜空中那轮被云层遮蔽了一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樗里疾，你终于出手了。
你选择了一个好时机——我刚刚平定安邑内乱，脚跟还没站稳，你就打了过来。
但你忘了一件事。
西河，是我的西河。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我留下的印记。那里的每一个将士，都愿意为我而死。
你想拿下西河？
那就来吧。
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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