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的削藩策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迟迟没有落下。但整个魏国,乃至周边诸国,都已经感受到了那股逼人的寒意。
消息传到邯郸时,赵雍正在与廉颇商议北境防务。他听完密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份来自安邑的抄报递给廉颇:“田文这一步,走得很稳。他先用削藩策试探各封君的反应,等摸清了底牌,再集中力量对付最难啃的那块骨头。”
“吴起那边怎么说?”廉颇接过抄报,快速扫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赵雍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的天际,“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数。田文在等,他也在等。现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然而,还没等田文的刀落下,一个更大的变数,从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向骤然降临。
楚国的消息,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传入阴晋的。
阿丑亲自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吴起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楚悼王,驾崩了。
楚悼王,那个力排众议、重用吴起在楚国推行变法的君主,那个给予吴起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支持、让他得以在楚国施展抱负的王,死了。死得很突然,据说是旧伤复发,从发病到去世,不过短短三日。
吴起放下竹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多年前在郢都的那个夜晚,楚悼王在偏殿单独召见他,屏退左右,与他秉烛夜谈,从变法图强谈到天下大势,从楚国积弊谈到未来蓝图。那时的楚悼王正值壮年,目光如炬,言语间充满了重整河山的雄心壮志。他握着吴起的手说:“寡人得先生,如鱼得水。先生只管放手去做,寡人在你身后。”
那些话语犹在耳畔,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将军?”阿丑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吴起缓缓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楚国那边已经发丧,太子熊臧已经继位。另外……”阿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郢都那边还有传言,说楚悼王临终前曾留下遗诏,嘱咐新君要继续推行变法,不可半途而废。但这份遗诏,目前被令尹景错扣押,尚未公布。”
景错。
吴起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是楚国老牌贵族,一直对吴起推行的变法持反对态度。楚悼王在世时,他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楚悼王一死,他必然会跳出来。
楚悼王之死,意味着楚国变法的支柱倒了。而景错扣押遗诏,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那些被变法触动了利益的旧贵族,很可能会在新君继位之初,发动反扑。
而对于吴起来说,楚国的变局,意味着他原本预留的一条退路,正在迅速收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和庭院中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的城墙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田文的削藩策,楚悼王的驾崩,景错扣押遗诏……”吴起低声自语,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天下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过身,看向阿丑:“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影卫’加派人手,密切关注楚国动向。尤其是郢都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另外——”他顿了顿,“派人秘密联络我们在楚国旧部中还能用得上的人,告诉他们:蛰伏待机,不要轻举妄动。楚国的天,要变了。等风停了,再做打算。”
“是。”阿丑领命而去。
吴起重新转过身,望着窗外的雨幕。雨越下越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
楚悼王死了。
那个曾经给了他最大信任和支持的人,已经不在了。
从今往后,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西河这两万将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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