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悼王的死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波及了整个天下。
消息传到安邑时,田文正在府中与几位心腹幕僚商议削藩策的下一步实施步骤。他听完密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楚悼王死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消息,仿佛在品味其中的滋味,“吴起在楚国最大的靠山,倒了。”
“主公,”一位幕僚拱手道,“楚悼王一死,楚国朝局必然生变。吴起在楚国推行的变法,恐怕难以持续。他原本或许还指望有朝一日能退往楚国,如今这条路,算是断了。”
“断了才好。”田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他断了退路,才会更加拼命地守住西河。而西河,终究是魏国的西河。他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传令下去,削藩策的推行,暂缓一个月。”田文缓缓道,“让吴起先尝尝四面楚歌的滋味。等他心乱了,我们再出手。”
消息传到邯郸时,赵雍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今年的春耕事宜。他看完密报,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密报递给身旁的肥义。
“楚悼王死了。”赵雍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一丝隐藏的凝重,“吴起在楚国的根基,动摇了。”
“君上,”肥义看完密报,沉吟道,“吴起此人,用兵如神,治政有方,确是难得的人才。但他树敌太多——田文要杀他,秦国要灭他,如今楚国的后援也断了。他就像一棵孤零零的大树,立在旷野之中,四面来风,随时可能被吹倒。”
“那我们要不要……”旁边一位大臣试探着开口,“趁他还未倒之前,再拉他一把?毕竟,西河若失,秦国下一个目标,就可能是我赵国了。”
赵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目光落在西河那个小小的位置上,看了很久。
“再等等。”他缓缓开口,“雪中送炭,固然可贵。但如果这炭送得太早,人家就不觉得珍贵了。等他再冷一些,我们再出手。”
消息传到频阳时,樗里疾正在巡视新筑的营寨。他停下脚步,接过密报,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密报收入怀中。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副将说,“从今日起,增加巡哨频次,扩大侦察范围。另外,让工匠营加紧赶制攻城器械。今年秋天,我们要再去一趟西河。”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去年我们……”
“去年是去年。”樗里疾打断了他,目光望向东方,西河的方向,“今年,情况不同了。吴起的后援断了,他的心会乱。心乱,就会出错。而我们,要抓住他出错的机会。”
消息传到西河时,是深夜。
吴起还没有睡,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越来越密集的地图,已经站了很久。楚悼王的死讯,他已经知道了。田文的暂缓削藩,他也知道了。赵雍的观望,樗里疾的备战,他都知道。
四面八方的消息,像一片片雪花,落在他肩上,越积越厚,越积越沉。
但他没有抖落它们。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秦国的箭头,赵国的旗帜,安邑的圆圈,楚国的边界。每一处标记,都代表着一股力量,一个变数,一种可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楚国郢都的位置上。
悼王,你走了。
你留给我的那些时光,那些信任,那些支持,我都记着。
但现在,我只能靠我自己了。
他收回手,缓缓握紧成拳。
窗外,夜风穿过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夜巡士卒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起转过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丝帛,提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楚国旧部的。内容很简单:蛰伏,等待,保全自身。不要为我冒险,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楚国的天要变了,等风停了,再做打算。
写完信,封好,他叫来阿丑,让他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去。
然后,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继续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风雨飘摇,独木难支。
但他还不能倒。
因为西河这两万将士,十余万百姓,都指望着他这棵独木,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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