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念一夜没睡。
行军床的床板硬邦邦的,硌着后背生疼。
薄薄的军被带着一股洗衣皂和阳光的味道,那是她在这间屋子里闻到的唯一干净的气息。
她翻来覆去,一会儿想沈北辰那句“离婚申请”,一会儿又想梦里林大壮那副嘴脸,脑子跟浆糊似的,搅成了一团。
窗户没擦,月光透不进来,屋里黑漆漆的。
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倒比白天的知了叫好听些。
她摸了摸肚子,低声嘟囔了一句:“你爹要跟咱娘俩散伙,你说怎么办?”
肚子当然不会回答她。
苏念念盯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能离。
她要是被休回去,继母第一个把她卖了换钱。
林大壮那边更不用想,赌鬼的窝,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她只有这一条路。
不管沈北辰愿不愿意,这个婚,她不能离。
至于他嫌弃她也好,不待见她也罢,她有手有脚,总能想出办法。
想通了这一层,苏念念反倒踏实了些,迷迷糊糊地眯了一小会儿。
天还没亮透,窗外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就醒了。
刚坐起来,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就涌上来,她赶紧捂住嘴,忍了半天才压下去。
她正准备下床找水喝,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却很稳,是军靴踩在泥地上的声响。
苏念念的身子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清晨的光从门缝里漫进来,照在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军靴上。
沈北辰弯着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碗,一碗白粥,一碗咸菜。
他没看她,把碗放在那张掉漆的旧桌上,碗底和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咸菜的味道,一下子就钻进了苏念念的鼻子里。
她的胃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苏念念的脸一下子红了,恨不能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沈北辰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放完碗就转身往外走。
“沈北辰。”
苏念念喊住了他。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却莫名地沉稳。
沈北辰的脚步停了。
他没转身,背影杵在门口,把半扇门的光都挡住了。
苏念念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走到桌前,却没动那两碗饭,而是站定了,直直地看着他的后背。
“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整夜。”
沈北辰没吭声。
苏念念攥了攥拳头,把心一横:“我不离婚。”
这四个字,在安静的小屋里砸得又脆又响。
沈北辰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
他还是没转身,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手续我来办,不用你跑。”
“我说了,我不离。”苏念念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我大老远坐了两天火车,转了轮渡,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不是来跟你办手续的。”
“我是来跟你过日子的。”
沈北辰终于动了。
他侧过半边身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清晨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冷硬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他看她的那一眼,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嫌弃,不是冷漠,更不是无所谓。
他在打量她。
打量她说这番话时的表情,是不是认真的。
苏念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她的脸色很差,眼下一圈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乱糟糟的,跟个逃难的差不多。
可她的眼神很定。
就是那种被逼到了绝路上,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定。
沈北辰收回视线,重新面朝门外。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心里有人,何必委屈自己。”
苏念念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他知道。
他知道林大壮的事。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绞在了一起。
继母那张嘴什么都往外秃噜,还是媒人多嘴?
又或者,是他回去相亲那几天,村里哪个碎嘴子在背后嚼舌根?
她慌了一瞬,心跳得又快又乱。
可她很快就稳住了。
她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林大壮把她卖了,她流着血躺在牛棚里,天上飘着大雪,没有一个人来找她。
那种透到骨头缝里的冷,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苏念念的手慢慢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的月牙印火辣辣地疼。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个人,我已经不要了。”
沈北辰的背影一僵。
“我现在的丈夫是你。”苏念念盯着他的后脑勺,一字一顿,“是你,沈北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碗里白粥冒泡的声响。
沈北辰没有回头。
苏念念也没有再说话。
她把该说的都说了,不卑不亢,不哭不闹。
她不知道他信不信,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是去部队撤申请,还是直接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但她该做的,做了。
沈北辰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站了很久,久到苏念念以为他要就这么站到太阳升起来。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一只手推开门,跨了出去。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带上了。
不是摔门,是轻轻的、带上的。
苏念念听出了这个差别。
她的心跳得厉害,却莫名地觉得,这扇门的关法,跟昨天下午那一次,不太一样了。
昨天是隔绝,今天是……犹豫。
她站在原地,听着院子外头那串军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远处操场方向的号角声里。
苏念念呆了一会儿,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白粥。
粥还是热的。
她用手指摸了摸碗壁,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这个温度,说明他不是从食堂打了粥直接送过来的。
食堂的粥出锅是滚的,他得端着碗走一段路,或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粥凉到能入口的温度,才推门进来。
苏念念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熬得稀烂,咸菜切得细细的,是那种不费牙口、对孕妇肚子没负担的吃法。
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嘴上说离婚,手里端的粥是温的,咸菜是切碎的。
沈北辰,你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
她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没剩,又把咸菜扒拉完了。
放下碗,她抹了一下嘴角,看着这间灰扑扑的屋子,突然有了干劲。
她翻出昨晚那块旧毛巾,走到院子里,找到了角落里的水龙头。
水管子锈迹斑斑,拧了半天才吱吱呀呀地出水,一股子铁锈味。
她让水流了一阵,等水清了,湿了毛巾就开始擦桌子、擦窗户、擦床板。
院子里的杂草她暂时拔不动,先从屋里收拾。
这间屋子再破再旧,那也是她的家。
她苏念念说了要过日子,就不是说着玩的。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光线透过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了不少。
苏念念擦完最后一块窗户玻璃,直起腰,用袖子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累得够呛,但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正准备把毛巾拿出去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苏念念同志在吗?”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
苏念念愣了一下,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昨天在岗亭拦她的那个小战士陈小兵。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军装,站得笔直,表情有几分拘谨。
“苏……苏同志,”他挠了挠后脑勺,“程政委让我来通知你,请你上午去一趟基地办公楼,他想找你谈个话。”
苏念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程政委?找我?谈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