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申请。
那四个字，砸得苏念念脑子一片空白。
她千里迢迢，怀着他的孩子，从那个火坑里逃出来，投奔他这个唯一的丈夫。
可他一开口，就是要跟她离婚。
苏念念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男人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看不出半分夫妻情分。
是了，他们本来也就没什么情分。
苏念念的心，空落落地往下坠。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丢在这个大门口自生自灭时，沈北辰却动了。
他没再多言，转身就走，只甩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随即，他迈开长腿，朝着基地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察觉到身后的人没动静，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跟上。”
苏念念的眼睫毛颤了颤，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转动。
她看了一眼那扇威严的铁门，又看了看男人挺拔的背影，咬了咬牙，抱紧怀里那个破旧的布包，迈开已经麻木的双腿，快步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
但眼下，她除了跟上他，别无选择。
沈北辰的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苏念念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她怀着孕，本就容易累，刚才又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这会儿头晕眼花，脚步都有些飘。
可她不敢喊累，也不敢让他走慢点。
她只能攥紧布包的带子，低着头，盯着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宽阔的训练场。
午后的太阳正毒，场上还有一队士兵在进行格斗训练，嘿哈的吼声伴随着汗水，在空气里蒸腾。
那些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士兵们，瞧见他们那个不苟言笑的沈副中队身后，居然跟着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媳妇，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训练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脸颊烧得发烫。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把自己缩起来。
沈北辰头也没回，声音却砸了过来。
“看什么看！训练量加倍！”
训练场上的士兵们浑身一哆嗦，立马收回了视线，吼声都比刚才大了好几分。
苏念念的脚步顿了顿。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他都要跟她离婚了。
绕过训练场，又走过一排排整齐的红砖营房，前面出现了一片更有生活气息的平房区。
这里应该就是家属院了。
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抱着孩子的军嫂，或是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老人。
她们看到沈北辰，都会笑着打声招呼，然后目光便会落在他身后的苏念念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苏念念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沈北辰却对这些目光熟视无睹，他目不斜视，一直把苏念念带到了家属院最角落，最偏僻的一处地方。
这里有两排低矮的平房，比别处的房子都要旧一些，墙皮都有小块的脱落。
他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门前有个小小的院子，只是院子里没有种菜，也没有晾衣服，而是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看着荒凉无比。
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旧锁。
沈北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打开了锁。
他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从屋里扑面而来，呛得苏念念忍不住咳了一声。
她迟疑地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沈北辰没有催她，就那么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沉默地等着。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她才看清了这间所谓的“家”。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行军床，床上只有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色薄被，连个枕头都没有。
床的对面，是一张掉漆的旧木桌，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掉了瓷的白色搪瓷茶杯，旁边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窗户上糊着厚厚的尘土，让本就不大的屋子显得更加逼仄和昏暗。
这哪里像个家，分明就是个临时的仓库。
苏念念慢慢地转了一圈，看完了这个“家”的全部。
她想起了在继母家住的那个漏风的阁楼，想起了梦里那个关押她的牛棚。
跟那些地方比起来，这里起码有四面墙，能遮风挡雨。
她放下怀里抱了一路的布包，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她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桌子前，挽起了袖子，从自己的布包里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想找点水把这里擦一擦。
她转过身，正想问沈北辰哪里有水，却发现他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男人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唯一的光源，脸上的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那双深沉的眼睛，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他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看得苏念念手足无措。
他是在看她笑话吗？
看她这个被买来的媳妇，看到他这穷酸的家底后，会有多嫌弃？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沈北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硬，听不出情绪。
“先休息，别动了。”
说完，他没等苏念念回答，转身就走。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光。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苏念念一个人，站在这个灰扑扑的空荡房间里。
她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酸，才慢慢走到那张行军床边，坐了下来。
床板很硬，硌得她生疼。
屋外，太阳慢慢落了下去，最后一丝光线从蒙尘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了收操的号子声。
一天的疲惫、委屈和茫然，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的眼圈一热，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手背上。
她赶紧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不能哭。
她告诉自己。
她低头，轻轻地抚上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
这里有她的孩子，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全部的希望。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没事，咱们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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