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北辰放下电话，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鸟的叫声。
几十道目光，火辣辣地钉在他身上。
他的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一片滚烫。
手背上被热水烫出的红印，也开始传来阵阵刺痛。
他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失态。
“咳咳！”程政委重重地咳了两声，打破了这要命的寂静。
他把面前的搪瓷茶杯往桌子中间一推，站起身，板着脸扫了一圈。
“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各单位回去抓紧落实！散会！”
命令一下，会议室里的人像是得了大赦，椅子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大家伙儿低着头，憋着笑，脚步飞快地溜了出去，没一个敢多看沈北辰一眼。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沈北辰和程政委两个人。
“怎么回事？沈北辰！”程政委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这么大的事，组织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还让人家小姑娘一个人找到部队门口来！”
沈北辰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报告政委，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程政委气得一拍桌子，
“军人的婚姻不是小事！你小子，之前让你去相亲，你推三阻四，我还以为你对这事不上心，结果你倒好，不声不响就弄出个媳妇来？”
“她……”沈北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他能怎么说？
说这是家里花钱买来的媳妇？
说这媳妇心里还惦记着别人？
程政委看他这副德性，心里的火气消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人小姑娘还在门口太阳底下晒着呢！赶紧去！先把人安顿好。”
“不管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都不能让人家一个女同志在咱们部队门口受委屈！听见没有？”
“是。”沈北辰低声应下，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从办公楼到基地大门，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沈北辰却觉得脚下的路格外漫长。
八月的太阳火辣辣的，烤得水泥路都冒着白烟。
他走得很快，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踏着压不住的烦躁。
苏念念。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只记得领证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直低着头，没正眼瞧过他。
媒人说，她心里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这桩婚事，不过是她那个贪钱的继母一手包办的。
他本就没抱任何指望。
新婚那晚，她哭得发抖，他手足无措，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想，等过个一年半载，两人没什么交集，这事也就淡了，到时候他再提离婚，对她的名声也好听些。
可她怎么会突然找来？
还怀着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北辰的心口就狠狠一抽，又闷又疼。
他攥紧了拳头，下颚的线条绷得死紧。
离大门越来越近，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岗亭旁那棵老榕树下，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苏念念觉得自己快被晒干了。
她等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脑袋也一阵阵地发晕。
从早上到现在，她肚子里空空如也，早就吐了个干净，现在又饿又渴，胃里火烧火燎的。
她实在站不住，只能找了榕树下一块巴掌大的树荫，抱着膝盖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周围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她心乱如麻。
万一……万一那个叫沈北辰的男人不认她，她该怎么办？
她身上只剩下不到三块钱，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
想到这，苏念念的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猛地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来，一身笔挺的海军军装被阳光勾出金色的轮廓，肩上的金色肩章闪着光。
人还没看清，那股子迫人的气势先压了过来。
苏念念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是他。
沈北辰。
他比领证那天看起来更高，也更黑了，皮肤是常年在海边暴晒出的古铜色，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挡住了那片毒辣的阳光。
苏念念仰着头看他，因为紧张，下意识地咬住了发白的嘴唇。
她的脸被晒得通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皱巴巴的，沾着路上的灰尘，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狼狈。
跟沈北辰记忆里那个虽然怯生生、但干净整洁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
他的心，没来由地收紧了一下。
可一想到她可能是被那个竹马抛弃，走投无路才来找自己，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瞬间就被冷硬取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疏离，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来干什么？”
这五个字，让苏念念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所有的忐忑、不安和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想站起来，想挺直腰杆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妻子。
可蹲得太久，她的腿早就麻得不听使唤。
身子一晃，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啊……”她低呼一声。
就在她以为要摔个结实时，一只温热的大手闪电般伸过来，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手掌很烫，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度直往她皮肤里钻。
可那温度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那只手就触电般飞快松开。
沈北辰收回手，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仿佛刚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苏念念扶着身后的树干，总算站稳了。
腿上一阵阵针扎似的麻意涌上来，可她顾不上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勇气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
“我……我来随军。”
沈北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随军？
她不是应该在家里，等着和那个林大壮双宿双飞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带情绪，却比刀子还磨人。
苏念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捏着布包带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难道他不愿意？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北辰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硬，像块砸不化的冰。
“我之前，已经交了离婚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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