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志,你别紧张,程政委人很好的,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陈小兵走在前面给她领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安慰她。
苏念念嘴上应着“嗯”,脚底下却跟灌了铅一样沉。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是不是沈北辰跟政委说了什么?是不是要让政委出面赶她走?
从家属院到基地办公楼的那条路,她走得又慢又磨蹭,连路边椰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都没心思听。
“到了,就这栋楼,二楼左拐第一间。”
陈小兵把她送到楼下,指了指楼梯口,“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进去就行。”
苏念念点了点头,抬脚往楼上走。
楼道不长,可她走一步歇一步,心跳得嗓子眼都疼。
等她站在那扇半掩着的门前时,手心里全是汗,攥着衣角怎么也松不开。
她刚抬手准备敲门,里面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关。”
苏念念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办公桌占了大半个地方,桌上摞着厚厚的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穿着一身旧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
他正低头批文件,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你就是苏念念?”
“是……是我。”苏念念的声音都在打颤,两只手绞在身前,站得笔直。
程政委放下手里的钢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这姑娘,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穿着一件洗到看不出颜色的旧布衫,瘦得下巴都尖了。
就这么一个看着风一吹就能倒的丫头,一个人跑了几千里路来找丈夫。
程政委的眉头动了动,伸手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坐。别站着了,看你那脸色,站一会儿就得晕倒在我办公室。”
苏念念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只坐了凳面的一小半,腰背挺得直直的。
程政委从桌边拿起暖瓶,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先喝口水,你这一路过来不容易。”
苏念念双手接过搪瓷杯,杯壁烫手,她也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好让自己的手别抖得那么明显。
“谢谢首长。”
“别叫首长,叫程叔就行。”程政委摆了摆手,靠进椅背里,语气随意了些,“你知道我找你来干啥吗?”
苏念念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面晃了晃。
“知道。”她声音很轻,“是不是……跟离婚的事有关?”
程政委没急着回答,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喝了口水,又放下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沈北辰那小子,上个月给我交了一份离婚申请报告。”
苏念念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她忍着没出声。
程政委接着说:“他那份报告写得倒是规规矩矩,理由嘛,就四个字:感情不和。我问他怎么个不和法,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我当时没批,让他拿回去再想想。结果昨天你找到门口来了,我这心里就犯嘀咕了。”
他看着苏念念,目光带着审视,可语气不凶。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大老远跑来找他,他却要跟你离婚。这里头的事,我得弄清楚。”
苏念念抿了抿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闺女,你跟我说实话。”程政委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跑来这儿,是你自己愿意来的,还是被逼的?”
“我自己来的。”苏念念抬起头,这句话说得很快。
“没人逼你?”
“没有。”
程政委又问:“那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是想跟他过,还是也想离?”
苏念念咬了一下嘴唇,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程叔,我不想离。”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程政委的眉头松了松,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念念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
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小腹上。
“我怀孕了。三个月了。”
屋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程政委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缸差点没拿住,“咣当”一声磕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你怀孕了?”
苏念念点了点头,从布包的夹层里掏出那张已经被她折了无数遍的检查单,起身递了过去。
“镇卫生院开的,上面有日期,有章。”
程政委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两遍,又抬头看看苏念念的肚子,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这回他的声音明显高了几个调。
“三个月了?他沈北辰知不知道?”
苏念念摇头:“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程政委把那张单子往桌上一拍,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啊!好他个沈北辰!”
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桌面上的钢笔和文件都跟着跳了一下,茶缸子里的水都溅出来了。
“媳妇肚子里揣着他沈北辰的种,他居然要离婚?他的脑袋是被海水泡了还是被炮弹轰了?!”
苏念念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程政委在桌子后面来回走了两步,气得连连摇头。
“我跟你说,这个离婚,不批!想都别想!”
他走到苏念念面前,语气从暴躁降回了温和。
“闺女,你放心,他沈北辰是我手底下的兵,他这个婚,我不点头,他离不了。”
苏念念的眼圈一下就红了,鼻子酸得厉害,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捏着衣角的手一直在抖。
从家里跑出来到现在,她一直悬着一口气,就怕被人赶走,怕走投无路,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程政委这一句“不批”,就把她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给掀了。
“谢谢程叔。”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压住的鼻音。
程政委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暖瓶,又给她杯子里续了些水。
“谢什么谢,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咱们部队的规矩,军人的婚姻是有条例的,女方怀孕期间,男方不能提出离婚,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就算没这条规矩,你一个人大着肚子千里迢迢跑来找丈夫,他要是还敢说离婚两个字,我程远山第一个饶不了他。”
苏念念低着头,鼻音更重了,只能闷声应了句:“嗯。”
程政委走回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钢笔,语气恢复了上级的正经劲儿。
“你先安心在家属房住着,好好养身体。基地有卫生所,回头我让人带你去做个检查。缺什么少什么,你就来找我,或者找家属区的何大姐,她是我爱人,最是热心肠的。”
“沈北辰那边,我来收拾他。”
苏念念又“嗯”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她朝程政委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慢着。”程政委在后面叫住她。
苏念念回过头。
程政委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你那个家属房的条件,我知道,是差了些。这两天我让后勤给你送点日常用品过去,被褥锅碗什么的。”
“你一个孕妇,别太逞强,有事就开口。”
苏念念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抹掉了,声音闷闷的:“谢谢程叔,我记住了。”
出了办公楼,八月的海风裹着咸湿的味道吹过来,热烘烘地糊了她一脸。
苏念念站在台阶上,使劲吸了两口气,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顺了下去。
太阳还是那个毒日头,晒得地面冒白烟。
可她觉得,这风吹在身上没昨天那么让人难受了。
不批。
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沈北辰,你想甩都甩不掉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嘴角动了动。
“宝宝,你可真是妈的福星。”
她拎着布包,沿着来时的路往家属区走。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远远地瞧见一群士兵正在太阳底下跑圈,跑在最前面那个身影又高又挺,不用看脸都知道是谁。
苏念念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她想起今早那碗温度刚好的白粥,和切得碎碎的咸菜。
嘴上说离婚,粥端得倒是勤快。
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家属区拐。
还没走到自己那排房子,刚拐过家属区路口那棵老榕树,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女人烫着一头卷发,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正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对面走过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
苏念念的脚步顿住了。
这张脸熟得很。
那女人也愣了一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叉着腰就喊上了。
“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火车上那位'军官太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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