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四十分钟，欧阳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黑板上的函数题被他解出来了，但那是肌肉记忆，是老刘讲到最后一步时他条件反射写上去的。真正占据他大脑的，是另外一些东西——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实际上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他记得林巧第一次跟他说话的场景。
那是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个星期，他在走廊上跑得太快，差点撞翻她怀里抱着的一摞作业本。作业本飞出去两三本，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看见本子封面上写着娟秀的三个字——林巧。他把本子递给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水或者风之类的东西，形容不上来。
他说“不客气”，然后跑开了。
跑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走进文科班的教室了，只留下一个马尾辫在门口晃了一下。
就是这样。没有一见钟情，没有心跳加速。他甚至没有在那天晚上想起她。
但后来的一切，就是从这种“没有”里长出来的。
他开始在意文科班的方向。路过那栋楼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下操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马尾辫。食堂里看到她会假装不经意地坐得近一点。她喜欢吃二食堂的糖醋排骨，每次都是周二中午去，他后来连周二中午的课都记得特别清楚。
他从没说过。一个字都没说过。
高三了，高考在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是理科生，她是文科生，两个人的未来像是两条射线，从同一个点出发，但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他——那个在走廊上跑得太快的男生，那个在操场上总是站在第三排倒数第二个的男生，那个在食堂里永远坐在她斜后方两个位置的男生。
他不确定她知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让她知道。
下课铃响了。
老刘收了教案走了，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冲出去上厕所，有人围在一起讨论刚才那道题，有人飞快递着纸条，纸条上写的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欧阳靖！”李一鸣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你今天怎么回事？老刘那题你都会解了？你是不是昨晚偷偷补课了？”
欧阳靖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半天才让他松开。
“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他说。
“突然想明白？”李一鸣上下打量他，“你不是有什么毛病吧？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早上叫你起床的时候你那眼神，跟不认识我似的。”
欧阳靖笑了笑，没解释。他看了一眼教室后面那个空着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林巧今天没来？”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嗓子眼紧了一下。
李一鸣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哟，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文科班的人了？”
“少废话，问你呢。”
“我哪知道，”李一鸣耸耸肩，“人家文科班的，我跟她又不熟。”
“林巧？”前排的张晓蕾突然回过头来，“她今天请假了，好像说家里有事。”
欧阳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课间只有十分钟。很快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来，发了一套阅读理解，全班埋头做题。欧阳靖做得很快，不是因为英语好，而是因为这些题他太熟了。二十年前他做过，二十年后的高考题型虽然一直在变，但2003年的这套卷子，他在考前至少刷了五遍。
他做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钟。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是78天。
78天。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2003年的高考，是什么时候？
6月。那时候高考还是在6月。7、8、9三天。那么倒推78天，现在是3月下旬，大概3月20号左右。
这个时候的非典——他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
非典。
SARS。
2003年的春天，这个正在慢慢苏醒的城市，马上就要迎来一场风暴。学校会封校，每天量体温，教室洒消毒水，有人咳嗽一声全班都紧张。高考前会多出无数道程序，量体温、填健康表、进考场前要洗手。这些记忆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这根倒计时牌一搅，全翻涌了上来。
但还有更近的事。
欧阳靖看着手里做完的英语卷子，忽然皱起了眉。他隐约觉得，3月底的某一天，会有一件和林巧有关的事情发生。具体是什么事情，他记不太清了，但那种模糊的、不祥的预感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他使劲回忆，但二十年的记忆像一团揉皱的纸，有些地方清晰得刺眼，有些地方却怎么都摊不平。
英语课下课，是大课间，二十分钟。
按照学校的惯例，大课间要做广播体操。欧阳靖跟着同学们下楼，走到操场上，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蓝色的校服方阵在操场上铺开，广播里响起了那个他二十年没听过但一听到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音乐——第八套广播体操，预备节，原地踏步——走！
一、二、三、四。
欧阳靖做着那些他以为早忘了的动作，伸展、扩胸、踢腿，身体比大脑更先记起了每一个节拍。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吹起校服的衣角，吹乱了前排女生的头发。
他一边做着体侧运动，一边下意识地往文科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文科班的队列在他们右边，隔着几十个其他班级。人群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全是蓝色。他找不到林巧。但她请假了，本来就不在。
广播体操做完，全校解散，人群四散流向教学楼。
欧阳靖刚走到楼梯口，一个人影从侧面窜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矮个子的男生，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带着一种精明的光。
赵磊。
欧阳靖在认出这张脸的同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赵磊，外号“赵会计”，不是因为他会算账，而是因为他什么都算计。成绩、名次、加分、保送，他样样都算。后来他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工作也不错，但在三十五岁那年因为经济问题进去了，同学们群里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有人说“可惜了”，但欧阳靖当时只是划了过去，没有多想。
但此刻，在2003年3月的这个楼梯口，赵磊才十七岁，脸上的算计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局促，像一棵还没长熟的树，你很难狠下心来断定它以后一定会长歪。
“欧阳靖，我跟你说个事。”赵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什么事？”
赵磊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在注意他们，才凑过来说：“你知道文科班的林巧吧？”
欧阳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家里的事，你听说了吗？”赵磊的语气里藏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接近于一种——八卦的本能，对他人不幸的隐秘兴奋。
“她家怎么了？”欧阳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
赵磊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她爸好像……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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