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一夜回到18岁 [书号3665138]

第四章 学习

《一夜回到18岁》 兜兜小宝贝/著, 本章共4287字, 更新于: 2026-05-02 21:54

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的嘈杂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欧阳靖的耳朵里。

“我也是听说的,”赵磊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烁着那种特有的、带着一丝兴奋的光,“她爸好像在单位被查了,具体什么事不清楚,反正这两天她都没来上课。有人说是经济问题,数额还不小。”

欧阳靖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周围的学生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推了他一把,说了句“走啊堵这儿干嘛”,他侧了侧身,但脚步没有移动。他的脑子里忽然有个画面清晰了起来——不是赵磊说的话,而是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高三那年,有一次他在走廊上看到林巧站在文科班门口的走廊上,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她低着头,阳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远远地看着她,觉得那一刻的她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在林巧身上看到那种东西——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更深处的、骨子里的那种。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二十年前的记忆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轮廓,他不确定哪些是自己真的看到的,哪些是后来大脑自己补上去的。

“你从哪儿听说的?”他问赵磊。

赵磊耸了耸肩:“别管我从哪儿听说的,反正确实是出事了。我爸在政府办,他们单位有人提过这件事。林巧她爸好像是在什么国企当副总的,这次搞不好要坐牢。”

坐牢。

这两个字砸进欧阳靖耳朵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疼了一下。不是剧烈的、尖锐的那种疼,而是钝的、闷的,像有人隔着厚棉被给了他一拳。

他知道这种疼是什么。

四十岁的欧阳靖,在真实的人生里,见过太多这种疼了。他自己经历过,父母生病时的焦灼、儿子发烧时的彻夜不眠、房贷还不上时的失眠。他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距离高考还有七十多天的时候,听到“你爸可能要坐牢”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坏消息,那是世界在脚底下裂开的声音。

不是因为他是林巧才这么觉得。是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人在这个年纪,都不应该承受这种裂缝。

“行了,我知道了。”欧阳靖对赵磊说。

赵磊显然觉得欧阳靖的反应不够热烈,他还等着那种“啊?真的假的?怎么回事?”的追问呢,结果就得到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知道了”。他有些不甘心,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欧阳靖已经转身上楼了。

欧阳靖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

外面是学校的操场,远处是文科楼。楼顶上的旗杆在风里微微晃动,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三楼最西边的那间教室,是文科三班,林巧在的班级。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朴素,朴素到有点可笑——他没有任何方式联系林巧。

2003年,没有微信,没有智能手机,没有朋友圈。每个家庭有一部座机已经算不错的了,手机是奢侈品,一个班里能用得起诺基亚的不超过五个人,而且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欧阳靖没有林巧家的电话,不知道她家住哪儿,甚至连她爸妈的名字都不清楚。他对林巧的全部了解,仅限于——她叫林巧,文科三班,坐在靠走廊第三排靠窗,喜欢吃二食堂的糖醋排骨。

就这些。

他喜欢了她一年半,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这就是十八岁的喜欢,停留在远远看一眼就满足的层面。不需要知道她喜欢什么书、听过什么歌、周末会去哪儿、家里有几个人,只要每天能在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看到她一眼,呼吸就能平稳运转。

但此刻,这个四十岁的灵魂住在这个十八岁的身体里,他忽然觉得这种“喜欢”幼稚得让人想哭。不是因为不够深刻,而是因为太被动了。你只是在感受心动,却没有做出任何值得对方心动的事。

他趴在窗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喊:“欧阳靖!上课了!物理课!老吴的课!”

老吴,物理老师吴德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永远一个声调,能把宇宙大爆炸讲得像念菜单。欧阳靖记得他,因为他太有特点了——上课从来不点名,从来不骂人,但全班没有一个不怕他的。他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倦,好像早就知道你们这群人里没几个能学好物理,但他依然要照着教案念完。

欧阳靖回到教室,坐到位子上。

老吴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滑动变阻器,正准备讲电学实验题。欧阳靖翻开课本,看了一眼那些电路图,忽然觉得很神奇——这些东西他当年一知半解,全靠死记硬背公式应付考试,但现在他再看这些电路图,竟然觉得异常清晰。不是因为他在后来的生活中用到过这些知识,而是因为四十岁的大脑,多了二十年处理复杂信息的经验,再看高中的知识点,就像成年人看小学生的加减法,自然就觉得简单了。

这算不算作弊?他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一个四十岁的人回到十八岁的高考考场,是不是等于开着跑车上卡丁车赛道?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他掐灭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他在接下来的考试里成绩突飞猛进,从班里的中上游一下子蹿到前几名,所有人都会觉得不对劲。老刘会觉得奇怪,同学们会觉得奇怪,他爸妈更会觉得奇怪。他怎么解释?说“我其实来自二十年后”?那下一个去的地方就不是考场,而是精神病院了。

他得控制。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分数不能高得太离谱。

这念头荒唐得让他想笑。别人穿越回到过去,要么想着暴富,要么想着改变命运,他想的是——怎么装得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学生。

物理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欧阳靖不知道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他确实看了。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门闪了进来,轻手轻脚的,像一只怕踩到水坑的猫。

那个人穿着白色校服衬衫,扎着马尾辫,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瞬。

欧阳靖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巧。

她回来了。不是说家里有事请了假吗?怎么才半天就回来了?还是说赵磊的消息有误,或者说“家里有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普通的事而已?

但欧阳靖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巧进来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一样。

她没有看任何人。没有任何人看她。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如果你不仔细观察,你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迟到了半节课的学生悄悄溜回座位的场景。

但欧阳靖看到了。

他看到林巧坐下来之后,没有动笔,没有看黑板,她只是把课本立起来,把自己挡在了后面。

她在躲。

在那个瞬间,欧阳靖知道赵磊说的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如果家里只是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不会在这种躲的动作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砸中的紧张。

老吴没有注意到她进来了,继续用他一成不变的声调讲着滑动变阻器的分压式接法。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传纸条,一切都是2003年3月一个普通上午该有的样子。

欧阳靖的目光落在林巧桌上立着的那本书上。那是一本历史课本,封面是蓝色的,印着“中国近现代史”几个字。课本的一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又松开的。

他移开了目光,强迫自己看向黑板。

老吴正在黑板上画一道极其复杂的电路图,各种开关和电阻串联并联,像一张迷宫。欧阳靖盯着那些线条,心想,你四十岁了,你有一个老婆,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去偷看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课本。

但他做不到。

就像他做不到在看到林巧的那一秒钟心脏不多跳一下。这具十八岁的身体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本能,自己的——心跳逻辑。它能跨越二十年的时间,跨越婚姻、房贷、柴米油盐,在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重新启动那套它最熟悉的程序。

物理课下课,午饭时间。

欧阳靖拿着饭盒去了二食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二食堂,明明一食堂今天有他喜欢的红烧肉。但他的脚就是把他带到了二食堂的门口,他甚至没有做决定。

二食堂不大,只有六张长条桌,这会儿已经坐满了大半。欧阳靖打了份糖醋排骨和米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他吃了一口排骨,咸的,甜的,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没有刻意去找林巧。他甚至刻意不去找。但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了食堂的每一个角落,一遍,又一遍。

林巧不在。

他吃完饭,洗了饭盒,往回走。经过文科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最西边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李一鸣高三那年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高考结束后的聚会上,李一鸣喝了两瓶啤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拍着他的肩膀说:“欧阳靖,你说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怂了。你要是早点和林巧说,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他当时问。

李一鸣摆摆手:“说不定也没什么不同。但你至少试过了啊。”

这句“你至少试过了啊”在李一鸣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惋惜和酒气。但二十年后的欧阳靖回想起这句话,看到的不再是惋惜,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他确实没有试过。整整两年,他从头到尾都在当观众,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舞台上的人,连幕都没拉开过。

现在呢?

现在他重新坐回了这个看台。一切都没开始。一切都可以不一样。

但前提是——他得先走到舞台上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欧阳靖坐在座位上,翻开语文课本,看到一篇他印象深刻的课文——《祝福》。鲁迅写的,祥林嫂的故事。语文老师叫周燕,四十多岁,烫着卷发,声音尖细,讲课喜欢叫学生站起来朗读课文。

果然,她扫了一眼名单,目光落下来:“欧阳靖,你起来读一段。”

欧阳靖站起身,翻开课本,从“我回到阔别了十余年的故乡”那段开始读。他的声音平稳,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断句和重音都没有出错。周燕先是面无表情地听着,读到后来,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好像在重新打量这个学生。

他读完了,坐下。

李一鸣凑过来小声说:“你小子今天语文也开挂了?你以前读课文跟机器人似的。”

欧阳靖没理他,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林巧的座位在他后面两排靠窗的位置。他刚才站起来读课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边。他不敢确定,但他觉得——林巧在看他。

只是一个粗略的感觉,一个无法验证、无从确认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脏,留下一片酥麻的痒。

他想回头看。非常想。但他克制住了。

语文课结束,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老刘不在,班长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教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欧阳靖做了一套数学卷子,故意做错了两道选择题,又在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犯了计算错误,确保分数不会太高。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走过。

那个人走得很轻,但欧阳靖的注意力像雷达一样自动捕捉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是林巧。

她拿着一本英语词典,大概是去问老师问题,路过他的座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种顿不是停下来,只是慢了那么零点几秒,如果你不是特意在注意,你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她走了过去。

欧阳靖低头继续做题。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那道大题的倒数第二步,他算了两遍才得出正确的数字。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次不能再当观众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