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2003年。
欧阳靖盯着这行日期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上都印着他这些年经历过的画面——周敏的脸,儿子的哭声,公司的报表,绕城高速上堵成长龙的车流。那些画面飞速旋转着,然后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角度上。
“嘿!”李一鸣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小子该不会是睡傻了吧?以前起床你比谁都积极,今天怎么回事?”
欧阳靖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李一鸣。瘦,是真的瘦,锁骨凹陷处能养鱼,但眼神明亮,像是永远不需要睡觉似的。他想起二十年后同学聚会上的李一鸣——啤酒肚、发际线后退、笑起来满脸褶子,但眼神还是这个眼神,只是蒙了一层东西,像一颗蒙尘的玻璃珠。
“没,没事。”欧阳靖听到自己的声音,惊了一下。那不是他四十岁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毛边;而是清亮的、年轻的、像刚洗过的玻璃杯一样的声音。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年轻的身体。关节不疼,腰不酸,颈椎不发紧,整个人轻得像一片树叶。他站在洗手池前,面对着墙上贴的那面小圆镜,看见了里面那张脸。
眉心一颗青春痘,下巴有细碎的胡茬,脸颊还没发腮,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头发茂密,黑得发亮。
四十岁的欧阳靖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捏过的面包。不是不好看,就是哪里塌了一点,哪里松了一点,整体还是那个形状,但失去了那种紧绷的、向上的、属于年轻人特有的质感。
而现在,镜子里这颗面包,它刚刚出炉。
“靖哥,快快快,走了走了!”外面有人在催。
欧阳靖胡乱洗了把脸,套上校服,跟着人流往外跑。走廊里全是人,蓝色的校服汇成一片海,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脚步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指挥的交响乐。
他被人流裹挟着,一路小跑下了楼梯,穿过那个种着两棵大榕树的庭院,走进那栋三层的教学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真实,但又确确实实能感受到脚下的水泥地,闻到走廊里弥漫的粉笔灰味道,听到从某个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
高三六班,在二楼最东边。
欧阳靖走进教室的那一刹那,脚步骤然停住。
他在讲台上方的那面横梁上,看见了那个手写的横幅——“拼搏一年,幸福一生”。八个字,毛笔写的,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卷了起来,左上角还粘着一只死蚊子。横梁正中央悬挂的是一面挂钟,钟面上印着“高考倒计时”,下面是一排可以翻动的数字牌,今天是——距离高考还有78天。
78天。
欧阳靖站在原地,像一个闯入了别人记忆的幽灵,而那些记忆里的原子核纷纷朝他涌来——每一张课桌,每一本书,每一个正在埋头吃早饭、抄作业、补觉的人,他们都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这些人里,有的会考上好大学,有的会落榜,有的会在他四十岁这年的某个深夜发一条朋友圈说“人到中年,身不由己”,有的会在他看不见的某个角落里独自经历离婚、失业、病痛、亲人的离去。他们此刻都不知道这些。
欧阳靖也不知道。不,他知道。他是唯一知道的人。
“欧阳靖?你站门口干嘛?进去啊。”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了一步,清醒过来,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个座位他太熟悉了——靠窗第三排,右手边是李一鸣,前面是数学课代表张晓蕾,后面的那个位置……
他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空的。
椅子被翻起来扣在桌面上,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粉色的笔袋和一包纸巾。他记得这个座位的主人是谁。怎么会不记得。那应该是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心跳会失控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教室里的嘈杂声就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齐刷刷地消失了。
一个身材微胖、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老刘。班主任刘建国,教数学,四十出头,走路带风,口头禅是“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后来欧阳靖在三十岁那年回过一次母校,听说老刘退休了,回了老家种菜,微信头像是一张自己抱着大冬瓜的照片,笑得像个孩子。
“都坐下。都坐下。”老刘把教案往讲台上一甩,那声音闷而有力,像一记发令枪,“今天咱们讲函数值域的求法,大家把卷子拿出来,上次布置的那套题,我只讲最后三道。”
有人在翻书包,有人在借卷子,有人在最后一排小声说话。老刘扫了教室一眼,目光在某个角落顿了一下,欧阳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排那个空座赫然在目。
老刘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解”字,粉笔砸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欧阳靖盯着那个“解”字,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他是一个四十岁的灵魂,住在一具十八岁的身体里。他知道这间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未来二十年的人生轨迹,知道谁会和谁结婚,谁会在哪个城市定居,谁会先走一步。他闭上眼睛都能背出老刘即将讲的这道题的解题步骤,因为他当年听过,后来又在儿子的作业本上见过。
但是他又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明天早上醒来自己又会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梦,如果是,他该不该醒来。
“欧阳靖!”老刘的声音炸雷一样响起,“你给我站起来!”
欧阳靖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老刘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头,眯着眼睛看着他:“你说,这道题的值域怎么求?”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李一鸣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说:“看黑板,第二道。”
欧阳靖看到了黑板上的那道题。一个典型的二次函数在闭区间上的值域问题,高一的知识点。放在他四十岁的人生里,这些知识早就被房贷油价社保公积金这些东西驱逐出了大脑,但此刻,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时空里,它们像被激活的数据一样,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
“配方法。”他说,“先将函数化成顶点式,再根据定义域求解。”
老刘愣了一下,连粉笔头都忘了扔。
这反应不对。因为原来的欧阳靖,高三的欧阳靖,数学成绩中等偏上,但对于今天黑板上的这道题,他应该磕磕巴巴地说不完整,然后被老刘骂一句“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像一个教了二十年数学的老教师在回答一个新教师的问题。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转过了头,带着一种“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的表情看着欧阳靖。
老刘咽了口唾沫,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好”字。
“坐下。”他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欧阳靖坐下去的那一瞬间,余光扫过了教室门口。一个身影正好从门口经过,白衣黑裤,马尾辫,步伐轻快,像一阵风吹过走廊。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身影在门口停留了不到半秒,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微微侧了侧头,欧阳靖看见了她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唇角微翘,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帧被放慢了的电影画面。
然后她走了过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欧阳靖的手在发抖。他使劲攥住笔,指节泛白,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失态。
但心跳出卖了他。那具十八岁的身体,那颗十八岁的心脏,正在用一种他四十岁的灵魂已经全然陌生的频率跳动着。每一下都又重又快,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擂鼓。
他闭上眼睛。
林巧。
那是林巧。
对面那栋楼,是文科班。
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一个温柔轻盈的身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2003年春天的早晨——这个时空只用了几秒钟,就毫不客气地把欧阳靖过去二十年构建起来的所有平静和麻木砸得粉碎。
而这节课,还有四十分钟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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