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靖四十岁这年，生活像一杯搁凉了的白开水。
不是不好，只是淡得尝不出味儿。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准时炸响。他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洗漱、换衣服、热牛奶，然后去叫儿子起床。七点二十送孩子上学，七点四十上绕城高速，八点十分到公司楼下，在车里抽一根烟，八点半准时打卡。
这流程他走了整整六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欧阳靖是宏远建材的区域销售经理。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手下管着六个人，业绩不上不下，每月到手一万三千多，房贷四千五，车贷两千一，儿子补习班一千八，剩下的大概就是柴米油盐，偶尔请他老婆周敏吃顿好的，去趟商场还得看吊牌。
平淡。他想了很久，只想到这个形容词。不是痛苦，不是绝望，就是平淡。
就像这个周三的下午，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第三季度的销售报表，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听完，四十秒的语音说了三件事：隔壁老张家儿子升了副处，楼下李阿姨女儿又生了个二胎，以及——”你今年过年可早点回来啊，别又大年三十才到家。”
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份报表发呆。
“欧阳哥，还在看呢？”同事小刘探过头来，“今晚有饭局，一起去吧，方正那边的几个老总都在，多认识认识人。”
欧阳靖想了想，摇头：“算了，晚上还得接孩子。”
这不是借口。周敏今天加班，他确实得去接。但就算周敏不加班，他大概也不会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爱社交了，不想认识新的人，不想维系新的关系，下班就想回家，回了家就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然后洗澡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中年男人的生活，说白了就是一只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着转，转到后来，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转。
下午五点半，他准时下班，去托管班接了儿子，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两条鲫鱼，回到家杀鱼烧汤。他厨艺一般，但鲫鱼汤炖得不错，白白的，浓稠的，儿子喜欢用汤汁泡饭，能多吃半碗。
周敏八点多才到家，一进门就说：“今天累死了，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欧阳靖说：“我们都吃过了，给你留着菜。”
周敏换了鞋，坐到餐桌前，打开罩子，看了看那碗鲫鱼汤，又看了看那碟炒青菜，没说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了？”欧阳靖问。
“没什么，”周敏说，“就是觉得今天这菜怎么跟昨天一模一样。”
欧阳靖愣了一下。
昨天是鲫鱼汤炒青菜，前天是西红柿炒蛋配肉末茄子，大前天是青椒肉丝和一个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他不是不会做别的，只是懒得想，超市有什么就买什么，买了什么就做什么。
周敏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某档综艺，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但客厅里没人笑。
儿子在房间写作业，欧阳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周敏吃完饭洗了碗，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也掏出手机。两米长的沙发，两个人各占一端，中间隔着一个靠垫，一首短视频的bgm从周敏那边传过来，是那种洗脑的口水歌。
欧阳靖刷到一个视频，是一个高中同学发的。
画面里，七八个中年男人围着火锅，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举着酒杯朝镜头喊：“咱们二十年的老同学啦！干杯！”底下的文案是：“九八届高三六班二十年再聚首，青春不散场。”
他认得其中几个人。那个最胖的是以前坐他后桌的张磊，那个秃了的是当年写情书追英语课代表的王浩，那个缩在角落里一脸褶子的是曾经的校草刘一帆。四十二岁的身体盛着十八岁的灵魂，怎么看怎么别扭。
视频放完了，自动循环又播了一遍。
欧阳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目光在那个叫”操场”的模糊背景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他们的老校区，现在听说已经改成什么培训基地了。
他想起了什么。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是高三的春天，三月底，桃花刚开，南城一中的操场上铺着塑胶跑道。广播体操进行曲响彻校园的时候，他站在队列里，阳光打在他十七岁的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带着食堂里红烧肉的香味，和远处某个女生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他就站在那儿，听着音乐，做着伸展运动，脑子里想的全是——今天的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他做出来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不是快乐，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叫”活着”的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在感受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味道，每一天都觉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而四十岁的欧阳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关掉手机，起身去洗漱。周敏还在看综艺，偶尔笑一声，声音不大，像怕吵到谁似的。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视频里的画面，那些变了形的高中同学，那个模糊的操场。
他想起了林巧。
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久到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都开始褪色，像一个旧照片里的身影，只剩一个轮廓。
但有些事就像扎进肉里的刺，你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可一到阴雨天，它还是会疼。
欧阳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上班。
生活还要继续。
日子跟昨天一模一样。
他睡着的时候，大概凌晨一点多。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喊他名字，大声的，急促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欧阳靖！欧阳靖！你他妈还睡！再睡就迟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他熟悉的天花板。
是一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绿色的被褥，白色的床单，头顶是日光灯管，灯管上缠着一圈粉色的拉花纸，窗户外面有人在喊“起床了起床了”，声音粗犷得像卡车发动。
空气里有牙膏味、脚臭味、方便面调料味，还有一种熟悉的洗衣粉味道，那种味道他很久没闻到过了，但又刻在骨头里，像童年的一个密码。
他下意识地坐起来，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骨骼分明，皮肤光滑，没有四十岁男人该有的细纹和斑点。指甲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钢笔，笔帽上有墨水的痕迹。
那不是他的手。
不对，那是他的手。但那是十八岁的手。
“我操，你发什么呆啊？赶紧的！第一节老刘的课，迟到了又得罚站！”声音从上铺传来，一个人影翻身跳下来，光着膀子，瘦得像根竹竿，头发炸得像鸡窝。
欧阳靖认出他了。
那是他高中三年的同桌，李一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转头看向上铺的床沿上贴着的课程表，边缘起皱泛黄，最上面写着四个字——“高三六班”。下面是一行日期。
那一行日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是2016年。
不是2017年。
是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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