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苏晚要去沈鹤亭家吃饭。
她挑了好久的衣服，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放下来，化了个淡妆。赵小咪在旁指导了半小时，最后满意地点头：“行了，可以见家长了。”
“又不是见公婆。”
“差不多的。”
苏晚想说“差很多”，但没说出口，因为她其实有点紧张。
傅斯年来接她，今天换了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没那么高调，但懂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车比那辆迈巴赫还贵。
“紧张？”傅斯年看了她一眼。
“有点。”
“不用紧张。沈老先生人很好，沈知舟你也见过了。”
“我不是紧张见他们。”苏晚顿了顿，“我是紧张……那是我妈长大的地方。”
傅斯年没再说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专心开车。
沈家的宅子在城西的老洋房区，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洋楼，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比苏晚上次在私房菜馆看到的那棵还大，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苏晚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傅斯年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沈知舟，今天穿得正常多了——深蓝色毛衣，黑色休闲裤，头发没打发胶，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来了？快进来，老爷子等你们呢。”
苏晚走进去，院子的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有一架秋千，木质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那是我姐小时候的秋千。”沈知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爷子一直没拆，每年刷一遍漆。”
苏晚的鼻子酸了一下，跟着走进屋里。
客厅不大，但很温馨。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沈鹤亭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老花镜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见苏晚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来了？坐。喝茶还是喝什么？”
“喝茶就行。”苏晚在沙发上坐下，傅斯年坐在她旁边。
沈鹤亭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这是你妈妈以前最爱喝的龙井，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苏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喝不出什么门道，但茶很香，不苦。
“好喝。”
沈鹤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果然是我孙女”的满足感。
沈知舟从厨房端出来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了对面，翘着二郎腿。
“苏晚，老爷子这两天把你的‘归’系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都快贴图纸上了。”
沈鹤亭瞪了他一眼，然后对苏晚说：“你的设计有灵气，但结构上还有提升空间。尤其是主石和辅石的比例，你现在的设计里，主石太抢眼了，辅石又太弱，缺少过渡。你看这个——”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画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
“这是我三十五岁时候的作品，用的也是藤蔓元素。你看主石和辅石的关系——主石是藤蔓的花，辅石是叶子，花要突出但不能孤立，叶子要衬托但不能喧宾夺主。中间用金属的纹理做过渡，整体就和谐了。”
苏晚凑过去看，眼睛一亮：“所以我的问题是主石和藤蔓之间缺少过渡？”
“对。你的藤蔓线条很好，主石的选择也没问题，但两者之间像硬凑在一起的，没有那种‘长出来’的感觉。”
苏晚恍然大悟，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几笔。
沈鹤亭看她这么认真，笑得更深了：“你跟你妈妈不一样，她画画的时候坐不住，你倒是坐得住。”
“我妈坐不住吗？”
“坐不住。但她画出来的东西，很自由，没有框框。”沈鹤亭的目光有些悠远，“你遗传了她的灵气，但比她稳。这可能跟你的经历有关。”
苏晚没问“什么经历”，但她知道外公说的是什么——那些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比同龄人更早学会了沉下来。
沈知舟在旁边插嘴：“行了老爷子，别一上来就上课。让人家先吃饭。”
沈鹤亭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额头：“对，先吃饭。我让阿姨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菜——我也不知道你小时候爱吃什么，就挑了些孩子爱吃的做了。”
苏晚跟着他们走进餐厅，长桌上摆了十几道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来用了心。
苏晚坐下来，沈鹤亭坐在主位，傅斯年坐她旁边，沈知舟坐对面。
“动筷子，别客气。”沈鹤亭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晚碗里，“尝尝阿姨的手艺。”
苏晚咬了一口排骨，甜的，软烂入味。
“好吃。”她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
沈知舟也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阿姨在我们家干了二十年了，做菜是一绝。你以后常来，想吃什么提前说。”
苏晚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了很多，沈鹤亭讲了很多沈若棠小时候的事——她怎么偷偷用他的设计工具做手工，怎么在学校的画画比赛拿了奖但不肯去领，怎么在十五岁的时候离家出走说要去看海。
苏晚听着，一边笑一边想哭。
这些事她从来不知道。苏家没人跟她提过她的亲生母亲，她只知道她妈把她丢下了，然后死了。她以为她妈不爱她。
现在她知道了，她妈不是不爱她，是太爱她了，爱到宁可自己死，也要让她活。
“外公。”苏晚放下筷子，“我想去给我妈扫墓。”
沈鹤亭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哑：“好。下周我陪你去。她在城外的陵园，二十年前我给她买的墓地。每年清明我都去，今年你陪我一起去。”
“嗯。”
吃完饭，沈鹤亭带苏晚参观了二楼。沈若棠的房间还保留着，床单被褥干干净净的，桌上的书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像一个随时会回来的人住的地方。
苏晚站在房间门口，没进去。她怕自己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下次来再进去看。”沈鹤亭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勉强。
下楼的时候，苏晚看见傅斯年在院子里打电话。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
夕阳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傅斯年挂了电话，转身看见她：“聊完了？”
“嗯。外公让我下周去给妈妈扫墓。”
“我陪你去。”
“你不忙吗？”
“再忙也有时间。”
苏晚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傅斯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
傅斯年想了想，说：“我等了五年，不觉得快。”
苏晚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我不想太快确定关系，不是不喜欢你，是我怕自己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傅斯年的声音很轻，“你不用急，我等你。”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认真到她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那你再等等。快了。”
傅斯年低头看着她拉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嘴角弯了一下。
“好。”
沈知舟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喊了一声：“走了！送苏晚回去！”
苏晚赶紧松开手，脸有点红，快步走回屋里。
傅斯年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
沈知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晚，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懂”的笑，但没点破。
回去的路上，苏晚靠在后座，有点累了。今天走了太多路，说了太多话，情绪起起伏伏的，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傅斯年在打电话。
“……嗯，下周二的会推到周三。对，我有事。……什么事？私事。”
苏晚的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车停在楼下，傅斯年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叫她。
沈知舟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小声说：“睡着呢？”
“嗯。”
“傅斯年，我问你个事。”沈知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你是不是在追我外甥女？”
傅斯年看了他一眼：“不明显吗？”
沈知舟笑了一声：“行，够直接。我不反对，老爷子那边你自己搞定。”
“不用搞定，他没意见。”
“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会所，他看我的眼神，像看孙女婿。”
沈知舟笑得更大声了：“你倒是自信。”
傅斯年没接话，转头看着后座睡着的苏晚。
她的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她。
苏晚动了动，没醒。
沈知舟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收了笑，没再说话。
车在三楼楼下停了半小时，苏晚才醒。
她揉揉眼睛，看见傅斯年还在驾驶座上，愣了一下：“又睡过了？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苏晚的脸红了，赶紧解安全带下车。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下周扫墓，你真的陪我去？”
“真的。”
“那说好了。”
“说好了。”
苏晚跑上楼了。
沈知舟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傅斯年：“你这人，挺会谈恋爱的啊。”
傅斯年发动车子：“没谈过。”
“那你怎么这么会？”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沈知舟笑了，点了一支烟：“行，我外甥女交给你了。你要是欺负她，我可不管你是什么傅氏集团掌权人。”
傅斯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不会有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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