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城回来的第三天,苏晚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我是沈鹤亭先生的助理,姓陈。”电话那头的男声很客气,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温和。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沈鹤亭——养母说的那位国际珠宝设计大师,她亲外公。
“是我。”
“沈老先生想约您见一面。他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有些事情,他希望能当面跟您说清楚。”
苏晚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我是谁?”
“知道。沈老先生一直在找您,找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
苏晚的嗓子发紧。她亲妈那边的家人,找了她二十年。而苏家——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家,把她接回去只是为了联姻冲喜。
“什么时候?”
“如果您方便,今天晚上。老先生会从国外飞回来,晚上七点落地。”
“行。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工位上,盯着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唐糖端着一杯咖啡路过,看她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晚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苏晚摇摇头,“想点事情。”
她拿出手机给傅斯年发了条消息:
“沈家联系我了。沈鹤亭的助理打的电话,说今晚见面。”
对面几乎是秒回:
“我陪你去。”
苏晚想了想,没拒绝。她不知道沈家是什么情况,有傅斯年在旁边,心里踏实一些。
晚上七点半,傅斯年的车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这个地方苏晚听说过,A城最顶级的会所,会员制,年费七位数起,一般人连门都进不去。
傅斯年递了张黑色卡片给门童,两个人被领进了一间私密包厢。
包厢里坐着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气质儒雅。他的五官轮廓很深,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老了之后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
沈鹤亭。
他看见苏晚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种目光苏晚形容不上来——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我找了你很久终于找到你了”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坐。”沈鹤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有点哑。
苏晚坐下来,傅斯年坐在她旁边。
沈鹤亭看了傅斯年一眼,微微点头:“傅总,久仰。”
“沈老先生客气了。”
寒暄过后,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沈鹤亭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苏晚面前。
“打开看看。”
苏晚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DNA鉴定报告,还有几张老照片。
鉴定报告上的结论是:沈鹤亭与苏晚存在生物学上的祖孙关系。
老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小女孩。年轻女人长得很像苏晚,眉眼间的神韵几乎一模一样,抱着那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苏晚认出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大概两三岁的样子。
“这是你妈妈,沈若棠。”沈鹤亭指了指那个年轻女人,声音更哑了,“我唯一的女儿。”
苏晚盯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还活着吗?”
沈鹤亭摇了摇头,眼眶红了:“走了。二十年前,她把你放在那户人家的门口之后,就跳了江。”
苏晚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她养母说她是被放在门口的,身上只有一个镯子和一张纸条。她从没想过,放她的人是她亲妈,也没想过,她亲妈放下她之后就死了。
“为什么?”苏晚的声音发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鹤亭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因为你父亲那边的人,在追你。”
“我父亲?”
“苏家的人。”沈鹤亭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冷意,“你母亲当年跟苏家的长子苏建华谈过恋爱。后来发现苏建华已经结婚了,你母亲跟他分了手,但那时候已经怀了你。”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照片的边角。
“苏建华的妻子——就是你现在叫‘妈妈’的那个女人——她知道这件事之后,发了疯。她找人跟踪你母亲,威胁要把你抢走。你母亲害怕了,她觉得苏家那种人家,不会善待你。所以她把你放在了一户普通人家的门口,希望你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沈鹤亭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她放下你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爸,对不起,我把晚晚放在了一户好人家,你们别找她了,让她平平安安长大就好’。然后她就跳了江。”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晚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老照片上。
她恨了苏家这么久,恨他们把她当工具,恨他们不把她当女儿。现在才知道,她根本就不是苏家的女儿——她是苏建华的私生女。苏家把她接回去,不是因为他们想认她,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工具去联姻。
从头到尾,她都是工具。
“这二十年,”沈鹤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我一直在找你。但当年的线索太少,我只知道你在A城附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直到前段时间,我在一个珠宝设计网站上看到了你的作品。”
他指了指那份DNA鉴定报告:“我让人查了你的信息,取了样,做了鉴定。确认你是若棠的女儿。”
苏晚抬起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你恨我吗?”她问。
沈鹤亭愣住了:“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妈是因为我才死的。”
“不是因为你。”沈鹤亭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是因为苏家,是因为那个时代的偏见和恶意。你母亲是抑郁症,她生病了,不是你的错。”
苏晚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傅斯年握住了她的手,没说话,但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苏晚。”沈鹤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外公找了你二十年,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我是想告诉你,沈家永远是你的家。你妈妈走了,但你还有我,还有你舅舅。”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卡里有五百万,你先拿着用。等你安顿好了,外公带你回沈家,认祖归宗。”
苏晚看着那张卡,摇了摇头。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苏晚擦了擦眼泪,看着沈鹤亭:“我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妈当年把我放下的时候,有没有给我留过什么话?”
沈鹤亭的眼睛湿润了,他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苏晚。
“这是从她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写的是给你的。”
苏晚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晚晚,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生病了,病得很重,没办法好好照顾你。你去的这户人家,妈妈观察了很久,是好人,会好好待你的。你要平平安安长大,做一个善良的人。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永远爱你。”
苏晚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傅斯年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没挣开,靠在他肩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沈鹤亭站起来,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苏晚才停下来。她红着眼睛,鼻音很重地说:“外公。”
沈鹤亭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
“你叫我什么?”
“外公。”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看看我妈的照片,多一些。你还有吗?”
沈鹤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在国际珠宝设计界叱咤风云了一辈子,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有。有很多。外公都给你。”
傅斯年揽着苏晚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
包厢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苏晚攥着那张信纸,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要让苏家付出代价。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她妈。
那个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把女儿丢在陌生人门口、然后跳江的女人。
她的妈妈。
那个爱过她、保护过她、最后用命换她平安的人。
“外公。”苏晚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很亮,“苏家的事,你别管。我自己来。”
沈鹤亭看着她,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女儿年轻时的倔强。
“好。外公不插手。但你需要的时候,沈家的大门永远开着。”
苏晚点了点头。
从会所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苏晚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
但她觉得,她妈妈一定在天上的某个地方,看着她的。
“傅斯年。”她没回头。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傅斯年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撑不住。”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些事情太沉了,我一个人扛不动。”
傅斯年走上前,跟她并排站着,也抬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
“以后都我陪你扛。”
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好吧,我认了”的笑。
“上车吧,外面冷。”傅斯年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晚裹紧那件带着他身上气味的外套,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傅斯年。”
“嗯。”
“我今天叫他外公了。”
“我听见了。”
“我觉得……我终于有一个真正的家了。”
傅斯年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开了,城市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退,苏晚在副驾驶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信纸。
傅斯年开得很慢,很稳,像怕颠醒她。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坐在青石板上的小姑娘,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低着头画画,风吹过来,她的马尾会飘起来。
五年了。
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坐在她身边了。
车停在苏晚楼下,他没叫她,就那样坐在车里,等她醒。
楼下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苏晚睡了半小时才醒,揉揉眼睛,看见傅斯年还坐在旁边,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苏晚的脸红了一下,解安全带,推开车门。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趴在车窗上:“傅斯年,我今天说的话,你记不记得?”
“哪句?”
“就是……以后都你陪我扛那句。”
傅斯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很亮。
“记得。”
“那你记好了。不许反悔。”
苏晚说完就跑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傅斯年靠回座椅,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空的,但他已经把那枚银戒指放在床头柜上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
等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我再戴。
快了。
他发动车子,驶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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