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师府回来后,苏晚棠三天没合眼。
她坐在览数阁的正堂里,把工部账目重新过了一遍——这一次她换了一个角度,不看亏空从哪来,看亏空往哪去。
所有的数字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颐和宫。长公主的府邸。
长公主,皇帝唯一的妹妹,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嫁过两次人,克死了两任驸马,之后独居颐和宫,不问世事,每天养花种草,京城人都叫她"花痴公主"。
工部的银子流进颐和宫?一个养花种草的公主,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苏晚棠把《算经》翻开,找到第二个梅花图案——这朵梅花比第一朵更大,五片花瓣上的墨点更密。她用第一朵梅花破译出的密钥3-7-1-9-5去解密——
解不出来。
第二个梅花图案需要不同的密钥。
但她用了一个笨办法:把工部账目中所有流向颐和宫的数字提取出来,排列组合,逐一尝试——
试到第十七组的时候,密钥对上了。
5-2-8-4-6。
解密结果:三年来,工部账目中共有约八万两银子以"采买""修缮""运输"等名目流向颐和宫。但颐和宫实际收到的银子,比工部拨出的少了三万两。
三万两。
差额去了哪里?
苏晚棠决定亲自去颐和宫。
——
颐和宫不大,比太师府小得多,但院里种满了花——牡丹、芍药、月季、腊梅,四季不断。苏晚棠被宫人领着穿过花丛,走进正堂。
长公主坐在堂上。
她大约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和她"花痴公主"的名声完全不搭。苏晚棠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不简单。
"林先生,"长公主的声音慵懒,像在午后犯困时说话,"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公主知道我会来?"
"你查到了银子的流向,自然会来。"长公主端起茶杯,"你和我那位好侄子谢珩不一样——他不信人,你只信账。账告诉你银子进了颐和宫,你就来了。"
苏晚棠没有绕弯子。"公主,工部的银子流进颐和宫,是你和太师一伙的?"
长公主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小丫头你还嫩着呢"的笑。
"林先生,你查账查得不错。但你只查到了钱的去向,没查到钱的去处。"她放下茶杯,"那三万两的差额——是我自己补进去的。"
苏晚棠愣了一下。
长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她。"自己看。"
苏晚棠翻开——里面是颐和宫近三年的收支明细,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工部拨来的银子,长公主没有挪用,反而用自己的私房钱补了三万两的差额,使得最终流向军饷账户的数字与工部的申报数完全一致。
她在用自己的钱填补亏空。
"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公主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花丛,沉默了片刻。
"有些账,不是用算盘能算清的。"
苏晚棠合上账册,站起来。
长公主忽然说了一句:"林先生,替我带句话——"
她顿了顿。
"算了。不说了。"
苏晚棠走到门口,长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点心带一盒。我府上的桂花糕,京城头一份。"
苏晚棠接过点心盒,走出颐和宫。
——
回到览数阁,她把点心盒放在桌上,打开——
最上面一层是桂花糕,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露出底层——
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但右手微微颤抖——
"棠儿勿念。"
苏晚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印"字最后一笔——短了半分。
她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她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但她的脑子已经转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这封信是怎么来的?
苏恒被关在太师府暗室,日夜被狱卒看守,没有纸笔之外的一切自由。他能写信,只能是太师允许甚至指使的。
太师让苏恒写这封信,再通过长公主转交给她——
这是在试探。
试探她看到父亲字迹后的反应。如果她情绪失控,太师就能确认"林砚"就是苏晚棠。
苏晚棠把信重新展开,对着灯光仔细看——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朱砂印记,形状像一朵梅花。
太师府的暗记。
果然。
她冷笑了一下,把信重新折好。
太师想看她失控?
那她就偏不。
她拿起第二块桂花糕,慢慢嚼着,面无表情。
——
(后来她才知道,这封信确实是太师逼苏恒写的。但太师没有料到的是,苏恒在写"棠儿勿念"四个字时,偷偷在"勿"字的最后一笔上多顿了一下——那是他教女儿写字时留下的习惯,每次写到"勿"字都会多顿一下。
这封信不是只给太师看的。
它也是给苏晚棠看的——"勿念"两个字里,藏着父亲对女儿最深的嘱托:勿念,即勿念,继续查,别停。)
确实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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