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比苏晚棠想象中大。
不是大在占地面积——六皇子府也很大。太师府的大,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每走过一道门,院落就深一层,走廊就更暗一寸,像一口井,越往下越幽深。
太师崔鸿儒坐在一间花厅里等着她。
他比苏晚棠想象中老——七十多岁的样子,干瘦,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在午后晒太阳的老头子。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平静,深不见底,看不见任何情绪。
"林先生,坐。"太师的声音很慢,像在品一壶好茶,"来人,上茶。"
苏晚棠在他对面坐下。
茶上来了。碧螺春,汤色翠绿,香气清雅。苏晚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好茶。太师府的茶,比六皇子府的龙井还胜一筹。
她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还有心思品茶。
"林先生,"太师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在查工部的账?"
苏晚棠没有否认。"是。"
"查得不错。"太师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夸一个做了好文章的学生,"不过你只查到了表面。"
苏晚棠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
太师知道她在查账。
而且"只查到了表面"这句话说明——太师知道她没查到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这意味着太师在观察她。观察了多久?从她进京城的第一天?还是更早?
"林先生,我请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太师放下佛珠,端起茶杯,"查账是好事。大晋朝的账,确实该有人查一查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棠的眼睛——那两口枯井里忽然泛起一丝光,不是善意的光,是猎人在陷阱边缘看到猎物时的光。
"不过,查账要查对人。你查工部,查寒鸦司——方向都对,但离真正的根还远着呢。"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知道太师在引她——引她问"真正的根是什么",然后太师就可以开始操控对话的方向。
她不上这个当。
太师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接话。他站起来,慢悠悠地往花厅后面走去。
"林先生,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苏晚棠跟着他走出花厅,穿过一条长廊,拐进一条更暗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太师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后是一间暗室。
暗室很小,只有一丈见方。一盏油灯挂在墙上,光线昏暗。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跪着一个男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脊背佝偻,身上的囚服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是账册、笔墨和砚台。
他正在做账。
苏晚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手。
那双手苍老、粗糙,指节变形——但握笔的姿势极稳。笔尖落在纸上,每一笔都一丝不苟。
他在签字。
"印"字最后一笔——短了半分。
苏晚棠的呼吸停了。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不是泪水,是一种比泪水更汹涌的东西。她活了三十五年,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是她的父亲。
那是她以为已经死了二十年的父亲。
他跪在地上做账,头发白了,脊背弯了,但那双手写的"印"字,最后一笔永远短半分。
太师看着苏恒,淡淡说了一句:"你女儿回来了。"
苏恒的手颤了。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团墨渍——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失手。
但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知道,太师在看着他们两个。如果他抬头看苏晚棠,如果他的眼里有任何异于常人的情绪——太师就会确认"林砚"就是苏晚棠。
那他女儿就完了。
所以他忍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账。
苏晚棠站在门外,浑身发抖。她想冲进去——每一条肌肉都在叫嚣着让她冲进去——但太师的手搭在了她肩上。
那只手很轻,但像一把铁钳。
"林先生,"太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旧不紧不慢,"你继续查。查到什么,先告诉我。"
苏晚棠咬着牙,没有说话。
太师收回手,转身走出暗室。
苏晚棠在暗室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动,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知道他认出了她。
她也知道他不能认她。
苏晚棠转身,跟着太师走出了暗室。
铁门在身后关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像一把钝刀割在心上。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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