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董把桌上那枚干莲子推回赵予舟面前,指腹在桌面上擦了一下,擦掉的不知道是灰还是汗。
“放我这儿?”他说。声音比刚才润了些,但手还搭在桌沿上没松开。
“你拿着。”赵予舟没接莲子,“她再来,莲子搁门槛底下。”
老董把莲子收进裤兜。动作很慢,指关节屈了三下才把兜口撑开,像兜里装了怕碎的东西。
半夏靠墙站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暗处照着她的脸。她翻了几页,拇指划了两下,锁屏。抬头看赵予舟的时候,光灭了她半张脸埋在暗处。
“赵叔,河县多远?”
“班车两小时。到了还要走。”
“你一个人去?”
赵予舟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旧皮夹,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发黄,边角磨毛了。展开——手绘的地图,铅笔线条画得粗糙,几条路叉在一起。其中一条线用红笔描过,末端画了个圈。
“几年前托人画的。”赵予舟把纸摊在桌上,“说河县以前有座老窑,窑址还在,路不通了。坐班车到镇上下车,顺着河道往上走——河水干了,河床就是路。”
纸上的红线从班车站标出来,绕过几道弯,末端圈了一个小圆。圆旁边写了一个字,铅笔,笔迹轻。
“窑。”
顾砚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你一次都没去过河县?”
“没去过。”赵予舟折好纸放回皮夹,“你外公去过。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我问他河县有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有。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眼睛在看别处。”
老董往椅背上靠了靠。动作不大,但他看见了——完整的、下意识的缩小动作。
“明天天亮就走。”赵予舟把钥匙套回钥匙圈上,“半夏留这里。老董,你认识的人里面,还有去过河县的?”
老董没立刻接话。他盯着桌面,手指搁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有个人。收废品的,甘肃口音。姓什么我忘了——他跟我说过河县的事。说那边有条河,水干了以后河底露出来——”
“露出来什么。”
“他说石头底下有东西。圆的,扁的,一挖一把。”
“什么东西。”
“铜钱。”老董抬起头看了赵予舟一眼,“他说河县那条河干了以后,河床上全是铜钱。整条河底都是。”
半夏站直了。她没说话,但表情变了。
顾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串上了。外公去了河县。河县的河底有铜钱。他把夹层封住了——用铜钱封的。
顾砚去河县不是去找什么。
顾砚是去拿铜钱的。
“天亮前你回你那栋楼一趟。”赵予舟转过来对他说,“你屋子里还有东西没带齐。天亮以后你住老董这边,和半夏换班。厂房的门不能没人盯着。”
顾砚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抽出一根,没点。“夹层里那排铜钱——”
“是你外公从河县带回来的。”赵予舟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带回来的不止铜钱。还有那只碗。”
“碗不是扣在夹层里的吗?”
“扣在夹层里的是他的碗。他自己做的。”
赵予舟没有往下说。
顾砚站起来,把烟别到耳朵上。窗户外面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拉了一道长条的亮斑。
顾砚出了老董的门。半夏跟到门口,他没让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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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街凌晨两点,路灯亮着,路上没人。梧桐树的影子铺在路面上一动不动——没有风。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消失之前先变小,变闷,最后被夜吸干净。
走过厂房时他放慢了脚步。
铁门底下的缝隙——灰白布料不见了。门缝底下又是黑的。但铁门下沿的边缘多了一道新痕。金属表面被刮掉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铁色,大约半指长,边缘不齐。
不是工具刮的。是指甲。人的指甲在铁皮上刮过。
顾砚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划痕。没有毛刺——刮出来的时候就是干净的。
指甲有劲。刮铁皮能刮出这么深的一道。
顾砚没在厂房门口多待。站起来继续走。
修锁摊的卷帘门关着。折叠凳还是老位置,挨着门把手。但凳子旁边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白瓷碗。倒扣着,碗底朝上,扣在地砖上。
不是碗柜里那种祭碗。白瓷碗,搪瓷边的,碗底印一朵蓝花。普通人家吃饭的碗。
顾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几秒。碗扣在折叠凳的影子里——不是随手放的。碗沿和地砖缝隙对齐,边线和砖缝线平行。
摆碗的人很认真。
碗的位置正好在修锁摊地下那口井的入口上方。
顾砚蹲下伸手——指尖碰到碗沿之前,停住了。
碗沿是温的。
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顾砚把手缩回来,没碰那只碗。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向四十七号的单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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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踩了一下地面,没反应。又跺了一脚——也不亮。
灯泡坏了。
顾砚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照到楼梯扶手上一圈一圈的铁锈。墙壁比平时潮——从一楼就有湿意。
上到二楼,地面上的水渍比上次看到的又宽了。
二零二的门缝底下渗出一大片水,已经从门底漫到走廊中央,在楼梯口聚成一片浅水洼。水不深,大约两三个硬币叠起来的厚度,但面积大——整段走廊的地面都覆着水。
顾砚站在楼梯拐角用手电照了一下走廊尽头。水面反光,在灯光下像一面镜子。
水里没有倒影。
二零二的门口,水面和门之间的缝隙还在——水没有完全淹到门框边沿。门和水的交界处留着一条干带,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干带边缘整齐。像水被什么东西挡在门外。
二零二门口没有水。
顾砚退了半步。手电光的范围缩小了——角落里有个东西。
在水面边缘,接近楼梯口的位置。一个白色物件半浸在水里,小,比指甲盖大一点。
顾砚弯腰捡起来。
发卡。黑色的,半透明,上头沾着几根细发丝。普通的女式发卡。
上面沾的水不是清水——带一点浑浊,像稀释过的泥浆。
二零二的住户姓王。独居老人。
独居老头家里不会有女式发卡。
顾砚把发卡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标记,没有品牌名。放进外套口袋,直起身。
楼梯间里有滴水声。慢的,隔几秒一滴,从头顶某根管道上落下来,落进地面的水洼里。声音不大,但在窄楼道里传得很远。墙上挂着一层薄水雾,手电光打上去反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上三楼的时候脚步放轻了。走到二零一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底下是干的。
二零一和二零二,隔着一堵墙。一边地上全是水,另一边干得发裂。
顾砚掏出钥匙开了二零四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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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和离开时一样。碗柜锁着,文件袋还摊在餐桌上。
顾砚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
槐安街上什么人都没有。路灯的光圈孤零零地亮着。修锁摊的卷帘门关着,扣碗还在凳脚边。从三楼的窗户看下去,能看到碗底那朵蓝花——在路灯的光里变成深蓝色,像嵌在地面上的一枚图案。
手机亮了一下。
浮生一梦。头像换了——白色圆点,背景全黑,圆点居左,像一弯月亮挂在黑纸的左上角。
浮生一梦:「廿一不是数。是路。」
顾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头像的白点嵌在黑框里,像一扇门中间的锁孔。
回复:「什么路。」
浮生一梦:「槐安街往东走廿一步,往北走卅四步。过街。到了。」
顾砚数了一下。二十一步和三十四步——从哪开始走?
「从哪开始。」
浮生一梦没立刻回。等了大约半分钟,又发来一条:
「四十七号门口。」
四十七号。他现在就站在四十七号三楼的窗户前面。从四十七号门口往东走二十一步,往北走三十四步——
顾砚侧头看向窗外。从单元门出发,往东是槐安街正街方向。往北——
往北是厂房的方向。
但四十七号往东二十一步是路面。往北三十四步会穿过梧桐树和一辆废弃的汽车,落在——
修锁摊门口那只扣碗的位置。
浮生一梦在告诉他那只碗是为谁放的。
「碗的位置是对的?」
浮生一梦:「碗在人在。」
「碗扣着。」
浮生一梦:「扣的是路。不是井。」
「人指谁。」
没有回复。头像从白色圆点变成了一条灰色的横条纹,像铁皮卷帘门的纹路。然后暗下去,变成默认的灰色轮廓——他下线了。
顾砚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修锁摊门口那只白瓷碗还扣在原位。从三楼看下去,位置不算特别——如果没有浮生一梦那条消息,他只会觉得是被人随手放的。
现在看,碗的位置精确得不像随手放的。
顾砚把手机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推开单元门,站到槐安街上。
从四十七号单元门的正中心出发,往东走了二十一步。每一步都和鞋底一样长。
第二十一步落下去的时候,他站在修锁摊正前方的路面上,距离大约三米。
左转,往北。三十二步。三十三步。三十四步——
停下来。
顾砚面前是修锁摊的铁皮卷帘门。那只白瓷碗扣在他的右脚尖前面,碗沿和砖缝对齐。
精确到半步不差。
顾砚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只碗。碗下面什么都没有——地面是干净的,没有灰,没有湿痕,碗扣住的地方和周围地砖颜色一样。
但碗底内壁有东西。
顾砚用手机照了一下碗内——白瓷表面有浅浅的刻痕。不是用刀刻的,是指甲划的。
三条线。左边一条短,右边两条长。
和他外公笔记本里画的、夹层碗上刻的——一样的记号。
顾砚外公不止来过这栋楼。
顾砚用碗标记过这条路。
顾砚重新把碗扣回地面,碗沿对齐砖缝。站起来退了一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浮生一梦。是赵予舟发来的消息,四个字:
「出发了。别去厂房。」
顾砚抬头看了一眼槐安街的尽头。天边开始发白。路灯的光在黎明前的空气里变得浑浊,灯泡外的光晕散成一片,边缘不再锋利。远处的厂房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铁皮屋顶的锈迹开始显色。
河县。那条干涸的河。整河底的铜钱。
赵予舟已经上路了。
顾砚站在修锁摊门口,面前扣着一只碗,口袋里装着湿发卡,脑子里塞着浮生一梦说的那些话。
碗在人在。
碗扣住的不是井。
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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