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斜的亮带,落在地面的青砖上。那几片碎瓦还在墙角堆着,光照上去,瓦的断面泛出暗红色,像烧制的过程中混进了什么。
顾砚一夜没怎么睡。他躺在那张行军床上,闭着眼听街上的动静——三点多什么都没有,四点半远处一声狗叫,五点多有摩托车从巷口过去,六点一刻槐安街上终于有人说话了。一个老太太问菜价,另一个答了句什么,隔了几秒又问了一遍,像没听清。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
老董在厨房烧水。动作轻,但火苗舔壶底的声响在早上的安静里格外清楚,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嗒啪嗒响。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白瓷杯摆好,倒上热水,没回头就知道顾砚醒了。
"半夏来消息没有?"
"没。"他把水倒进杯里,"她那种人,没消息就是没事。"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顾砚拿起来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四分。半夏的对话框停在凌晨那条——「你回屋了?到老董那里了?」顾砚回了之后她没再说话。浮生一梦的头像还是灰色的。赵予舟那边一样,那条「出发了。别去厂房」之后,什么动静都没有。
顾砚把发卡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白天看它和晚上不一样——黑色塑料,半透明质地,最普通的弹簧夹款式。上头几根细发丝已经干了,发丝不长,到肩膀的位置。沾过泥浆的地方在弯折处结了一层泥壳,指甲碰一下掉下粉末。
老董端着水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发卡。他没问。
"半夏一个人盯着厂房,没问题?"
"她要是说能盯,就能盯。"老董喝了一口水,"她那种人不会硬撑。"
"你才刚认识她。"
"看人不是靠认识多久。"老董说,"你看了一辈子窗户关没关好,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锁着的。"
顾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热水烫嘴,含了一下才咽下去。水是甜的——不是放了糖,是铝壶烧出来的水本来有的那股味道。
"昨晚浮生一梦又发了消息。说碗中午之前不能动。过了正午就可以。"
老董没接话。他端着杯子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发卡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对了多少?"
"什么?"
"浮生一梦。她说的那些话——对了多少?"
顾砚想了想。廿一不是数,是路。从四十七号门口往东二十一步、往北三十四步,正好是修锁摊门口扣碗的位置。碗内的刻痕和外公笔记本里画的一样。这些全对了。
"到目前,全对。"顾砚说。
"那就是有人在帮你。"老董放下杯子,"帮你的那个人不想让你知道她是谁。"
顾砚没接这句话。低下头看到发卡内侧那片干掉的泥壳——从二零二门口的水里捡起来的。独居老头家里不该有这东西。二零二住的是姓王的老人,平时不上街,靠儿子送菜。如果这发卡不是他的——那是谁的。是谁进过二零二。进去的人是不是在水里站过。
老董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顾砚。"你外公的本事不是在槐安街学的。他在外面待了好些年才回来。回来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在河县学的东西?"
"不知道。"老董转过身来,"但那只碗、那排铜钱、那些刻痕——全是河县的东西。你外公把河县带回来了。"
窗外有汽车喇叭响了两声。顾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槐安街街面上有人在走动了。骑电动车的从摊拉面门口过去,车后座绑着几捆青菜。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在开门,卷帘门推到顶,哗啦啦响了一声。两个老头坐在路边凳子上抽烟,一个穿白背心,一个披灰外套。
修锁摊门口那只碗还在。白瓷碗扣在地砖上,碗沿和砖缝的平行线在晨光里格外清楚。白天看到那个碗,反而比晚上更不对——光线够,什么都清清楚楚的,你没法骗自己说那是影子。
老董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让顾砚看。
半夏发来的。两个字。
「他在。」
顾砚看了两遍才理解她说的"他"是谁。
"她看见人了。"
"什么人。"
"穿灰布的。在厂房二楼窗台后面站着。面朝外。"
顾砚脑子里浮现出那扇窗户。厂房二楼朝槐安街那面有三个窗户,玻璃全碎了,框上糊着发黑的报纸。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除非里面的人站得离窗户很近。
"她怎么看见的——"
"那是她的事。"老董站起来把杯子洗了,"你也该出去走走。白天在槐安街上走一走,和晚上不一样。"
顾砚知道他什么意思。套上外套,把发卡收进口袋。
推门出去。
早晨七点的阳光已经有温度了。老梧桐的树冠在半空交叠,几道光从叶缝间穿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硬币大小的光斑,风扫过的时候光斑在地面上滚,从一个砖格滚到另一个砖格,然后散开。
卖早点的那家摊子——今天没出摊。蒸笼、煤炉、折叠桌全不见了。拐角的地砖上留着一大片暗色的油渍,几滴沥青嵌在地砖缝隙里,踩上去有点黏脚。墙面上贴了一张打印纸:"家中急事,暂停营业。"落款时间是昨天。
昨天还开着。昨晚他们从地窖上来之前,那家摊子还在。不到一个晚上,什么都没了。
从拐角走到修锁摊,经过四十七号的单元门。门锁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的——之前是坏的,门合不上,现在门边多了一颗新螺丝,铁制的,在晨光里发亮,周围没有灰。
新螺丝。拧进去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四十七号的门是谁修的。顾砚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修锁摊门口,白瓷碗还扣在原位。白天看它,碗底那朵蓝花是深蓝色,不扎眼。顾砚从碗旁边走过去没有碰它——余光扫过碗沿和地面接触的地方。碗沿下面有一圈细密的暗色痕迹。
不是泥土。是水。均匀的一圈,像碗口浸过水之后扣在地面上。碗周围的地砖上没有湿痕,只有碗沿覆盖的范围有水迹。
昨晚顾砚拿起过这只碗,碗下地面是干的。一夜之间,哪来的水。
顾砚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低头靠近看了一眼。碗沿下的水痕边缘已经渗开了,在地砖表面洇出薄薄一层透明的湿——不是洒上去的,是从碗里面渗出来的。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点地面的灰,拍了几下没拍干净。
顾砚没多待。
沿着槐安街往厂房方向走了一段,隔着大约五十米停下来。
二楼中间那个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服。个子不大。站在窗台后面的阴影里,日光照不到脸上,但衣服的颜色和人形的轮廓能看出来。
他没动。像一根柱子栽在窗户后面。
顾砚没敢多看。转过头往街对面走,假装在看路灯杆上的广告纸。余光扫到二楼窗户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姿势没变。脸朝前。
顾砚拐进一条横巷给半夏发消息。
「你看到二楼窗户那个人了?」
她回得很快。
「你也看到了。」
「他从站到现在多久了?」
「天一亮就在那了。一动不动。你路过的时候他看了你一秒。」
她说"看了你一秒"的时候,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钝的、贴着皮的感觉。
「别往厂房方向走了。绕淮安巷回来。」
顾砚加快脚步拐进淮安巷。两侧都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堆着破家具和废纸板。一辆锈透的自行车仰面倒在墙根,辐条和车架分开了,影子投在墙面上像炭笔画。
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去的。
回到老董门口时手机震了。
浮生一梦。头像换了——白色圆点,深灰背景,圆点偏右下方,像太阳还没升到正中。
浮生一梦:「白天不要走槐安街。」
顾砚站在门口,后背贴上门板。
「什么意思。」
浮生一梦:「街上的不是街坊。你自己看。」
顾砚转过身,从转角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槐安街。
一切正常。有人在走。有人在抽烟。修锁摊门口的白瓷碗还扣着。一个穿蓝布衣服的女人拎着菜篮从摊拉面前面走过去,拐弯,进了巷子。
但看久了就会发现问题。
那个穿白背心的老头——他从坐下到现在没有换过姿势。手搁在膝盖上,夹烟的手角度没变,烟快烧到手指了还没弹。旁边披灰外套的也一样——头一直朝同一个方向偏着,没有左右转过。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说话。烟灰积了长长一段,被风吹落了一点,落在白背心上,没有人去拍。
他们坐在一起,二十分钟了,没有过对话。
顾砚退回到门后。
手机又震了。
浮生一梦:「你可以看我。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在看。」
「他们是谁。」
浮生一梦:「走着的人。坐着的人。有影子的。没影子的。」
顾砚盯着"没影子的"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现在太阳升起来了,那条街上每个人都有影子——白背心的有,灰外套的也有,墙根拉出长条的暗色。
「都有影子。」
浮生一梦:「你看到了几个就没往别处想。」
他没再往下说。顾砚等了一会儿。头像暗了。顾砚拉开门进了屋。
老董在叠被子。看到顾砚从淮安巷回来不是从槐安街走的,他把被子角放下。"早了。还没到正午。"
"你早知道不对?"
"不知道。"老董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些,"天没亮半夏打电话说厂房二楼站着人。我起来看了一眼槐安街——街口站着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上堆着纸板。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那个收废品的人。"
"会不会是新来的?"
"收废品的有固定路线。槐安街这片是一个河南口子的人在收,喇叭里录了录音,隔两条街都听得见。"老董坐回凳子上,"今天那个人的录音没响。三轮车推过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砚没接话。他想到刚才路过的街口那辆三轮车——他看到了纸板,但没有留意过它有没有喇叭。因为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老董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捆细草香,每根十几厘米长,红纸包着,扎了一圈白线。
"你外公给我留的。河县带回来的。"他抽出一根递给顾砚。
顾砚接过来闻了一下。香味很淡,带一点点涩,像晒干的野草,烧起来会有烟。指腹搓一下不掉粉,香身捻得很紧实。
"干什么用的?"
"走不通的时候用的。"老董把铁盒盖上放在桌面上,"你外公说,有些路白天看起来是通的,走上去就变了。点一根,能分得清。"
他把那根香放进顾砚外套口袋里,和发卡挨在一起。发卡还是凉的,香的温度接近体温,带着铁盒里放了很久的那种陈味。
手机第三次震了。
浮生一梦。头像又变了——白色圆点退到右下角,像太阳快下山。
浮生一梦:「碗中午之前不能翻。过了正午就行。」
「碗底下有什么。」
浮生一梦:「你想找的。」
「我要找什么。」
浮生一梦没有回。顾砚等了三十秒。头像暗了,变成默认的灰色轮廓。他走之前留了一行字,灰色的,在对话框里悬着:
「你外公要你走的这条路,不是让人陪你走的。」
顾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收起手机。
老董从墙角拿起那把旧藤椅,转了方向,椅背对着墙,面朝门口。他在槐安街住了一辈子。进过一次地窖,退回来再也没有靠近过厂房。
他从来不说是谁教的。
顾砚没问。
窗帘外面阳光越来越亮。墙面上自行车辐条的影子在缩短——正午还没到,但快了。
顾砚站在屋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过半。到正午还有三个多小时。
街面上的声音还在响。卖菜的叫卖声隔着一条街传过来,和往常一样清晰。
他没有往窗户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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