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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碎瓷

《都市猛鬼街》 我在黑夜中等你/著, 本章共3919字, 更新于: 2026-05-29 11:15

炉房安静了很久。

赵予舟蹲在地上,把那堆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每捡一片就用拇指蹭一下断面,叠在手心里,碎瓷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水底敲碗沿。

半夏站在圆台边上,一手握着玉扣,一手撑着膝盖。她的呼吸平了,但手指还紧紧攥着那半枚玉扣,指甲边缘发白。

顾砚站在炉门前,盯着那两截缩回去的袖管。

灰布退进砖缝之后就没再动过。砖缝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没有布边,没有线头,只有一条细线嵌在灰泥里。

“走吧。”赵予舟站起来,手心里的碎瓷片已经叠了七八片。他把碎瓷倒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上面还有东西等着。”

顾砚说的不是"人"。

是"东西"。

半夏把玉扣收回腰包,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一声响。她转身看了看台阶方向——之前那只碎瓷碗退走之后,台阶上留下的痕迹还在。地面上有一道暗色的水渍,从最高一级台阶开始,沿着台阶边缘往下渗,到第三级台阶就干了。

水渍的形状窄长,像一条舌头舔过去的路径。

赵予舟走到台阶前蹲下,用手指蹭了一下那道干涸的痕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顾砚没有说什么。站起来,第一个踏上了台阶。

顾砚跟着上去。半夏走在最后。

上到第五级,墙上的苔藓变了——之前摸到的是干透的海绵状厚苔层,现在边缘卷了起来,发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

上到第八级,墙根处有一道指甲划痕。新的。划痕边缘的砖屑还没落定,手电光照上去反出细碎的亮光。划痕从墙根延伸到铁盖边缘。

赵予舟把铁盖推开。

厂房里的光涌进来——不是日光。是路灯的光,穿过厂房破漏的屋顶洒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钢架的条纹影子。

厂房里没有人。

没有碗。没有拖行声。没有碎瓷片。

那些碗不见了。

不是碎了。是彻底没了。摆在地上、柜子里、窗台上的所有碗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几圈圆形灰痕,从厂房入口一路排到地窖铁盖的位置。

赵予舟迈出地窖,鞋底碾过一圈灰痕的边缘——灰散了,在路灯的光柱里飘了几下。

半夏跟着翻出来。他在最后,把铁盖拉上。铸铁板磕在地窖口的边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整个厂房里回荡了一下。

走到厂房门口,赵予舟停住了。

顾砚侧着头,看着厂房外的巷子。槐安街的路灯亮着,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出一层浅黄色的毯子,树影在灯下摇。巷子里没有人。没有车。没有猫。

但赵予舟在看什么。

顾砚看了大约十秒。

“走北边。”他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顾砚们跟着他出厂房,往北走。这条巷子他之前没走过——如果槐安街是主干,厂房在一侧的分巷里,那北边是通向槐安街东段的另一条出口。巷子窄,两侧是老楼的山墙,没有窗户,墙面上糊着干透的爬山虎枯藤,藤蔓从墙面剥落,挂在半空中,像一张张失去骨架的网。

走了大约三十步,赵予舟停下来。

顾砚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枚干莲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莲子压惊,是压碗的。”他说,“红纸香灰是封路的。铜钱是挡道的。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你外公教我的时候说,是‘走不通的时候用的’。”

“走不通?”

“夹层的门开了,关不回去了。”赵予舟把莲子举到眼睛的高度,对着路灯看了看,“他能做的只是把路封住,不让里面的东西顺着路出来。但他拦不住那个门本身。”

“那现在——”

“门还开着。袖管缩回去了,但砖缝还在。随时能再伸出来。”

顾砚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方向。铁盖还在。但那道铁盖下面的台阶、台阶尽头的炉膛、炉膛深处的砖缝——赵予舟说的没错。门没有锁,只是暂时没人站在门口了。

半夏靠在一根路灯杆上,点了根烟。她抽烟的动作不大,含一口,吐出来,烟雾被夜风扯散。她之前没抽过烟。

“厂房的碗被收走了。”她弹了一下烟灰,“是那只碎瓷碗收的,还是夹层里那个东西收的?”

“夹层里的。”赵予舟说,“碎瓷碗是它放出来的哨子。哨子被破了,它就收回去。”

“它知道我们在哪?”他说。

赵予舟把莲子放进外套内袋,扣上纽扣。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纽扣上停了一下。

“它知道。”他说。

“那我们——”

“它知道你进来过。知道你的手伸进了砖缝。知道你摸到了那排铜钱和那只碗。”他看着他,“它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不是怕——是一种更钝的感觉。像被人认出来了,但你完全不认识那个人,而那个人已经记下了你的脸。

半夏把烟掐灭,用鞋底碾了碾烟头。“赵叔,你刚才说走北边。北边去哪?”

赵予舟转过身朝北走了几步,停在路口转角。路灯照不到那个转角——两边楼间距太窄,光落不下去。墙上挂着一只老式铁皮信箱,箱门上贴着一层又一层的小广告。

赵予舟伸手撕掉最上面那张广告纸。纸下的内容露出来——一张手写的告示,用圆珠笔写在一张横格纸上,边角被胶水粘死在铁皮上:

“寻人

胡秀英,女,68岁,身高约一米五五,穿灰色棉布衫,黑色布鞋。

5月12日下午走失,至今未归。

如有线索请联系河县镇派出所。”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纸已经发黄了,字迹被雨淋过,部分笔画模糊,但最后一行字还能辨认:“老人平时喜欢去老槐树下面坐着。”

半夏凑过来看了几秒。“河县。”

赵予舟没伸手揭那张纸。他站在信箱前面,手插在口袋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外公五年前也去过河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沉,“他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跟你说的?”

“没说。但回来之后的变化看得出来。之前爱下棋,爱喝两口,逢人就笑。从河县回来之后——棋不下了。酒也不碰了。见了熟人绕着走。”

顾砚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外公并不是那样的。他记忆里的外公是一个沉默的人,但沉默和躲着熟人走是两回事。他一直以为他天生话少。现在想来——他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从河县回来了。

“他去河县找什么?”

赵予舟摇了摇头。“他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去了河县?”

“他车票没扔。后来我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在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河县的班车票根。日期是五年前七月初十。”

七月初十。农历。

半夏把烟盒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七月十二是中元节。”

赵予舟点了点头。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晒了一天的余温和泥土翻出来的潮气。墙上的铁皮信箱被风吹得叮地响了一声——铁皮撞铁皮,不重,但在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顾砚回头看了一下厂房的方向。

铁盖还在原来的位置。周围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这边。

“今天晚上去哪?”半夏说。她把手机从口袋摸出来看了一眼,“快十一点了。”

赵予舟没接话。他站在路灯和影子的交界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那个朋友——”他说,“老董。他还住那间屋?”

“应该还住。”他说。

“去他那边。”赵予舟转了个方向,“厂房到他那条路走槐安街正街,最安全。绕太大就不好说了。”

“他不一定愿意——”

“他愿不愿意不重要。”赵予舟说,“槐安街上知道门道的老住户,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算一个。他得知道今天厂房里发生了什么。”

顾砚们绕到槐安街正街上。路灯每隔十几米一盏,光不匀,有的亮有的暗。路面上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私家车,很久没人开过。

经过那栋厂房入口时他放慢了脚步。

铁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扇铁门最下面的缝隙里——那片门底和地面之间的窄缝——颜色不对。之前是黑的,透光的黑。现在黑里面有一层更暗的东西贴着地面,薄薄一层,像一张纸铺在门缝后面。

顾砚多看了一眼。

不是纸。是布料。灰白色的。从门缝底下伸出来,贴着外面的地面,大约两三指宽的一片。边缘整齐,像一个衣角从门缝底下露了出来。

赵予舟没有停。他走过去了。

半夏也没有停。

但半夏路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往外偏了半步,绕开了布料延伸到的范围。

顾砚跟着偏了半步。

布料灰白色的,被风翻起一角,露出的底下一小片深色,又落回去。

走过厂房之后半夏快走了两步,赶上赵予舟。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没完全听清的话。只抓住了后半句——

“……在外面等。”

赵予舟没停步,回了一句。声音同样低。“她知道。”

顾砚心里一凉。那个“她”,从地下炉房一路跟到地上来了。

老董那间房在一楼。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影。赵予舟没敲门,先从窗户旁边的一扇窄窗往里看了一眼。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顾砚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老董站在门后,上衣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着,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被人叫醒之后还在发懵,但发懵的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压着。

“她来过。”老董说。他声音干得厉害,像好几天没喝水。

赵予舟挤进门去,把老董往屋里推了半步。他跟进去,半夏最后关上门。

屋里乱。桌子和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墙上那幅照片歪了——就是之前摘过的那幅,挂回去的时候挂歪了。地上有几块碎瓦片,不是瓷的,是那种旧式屋脊上的青瓦碎片。

“来过几趟?”赵予舟问。

“两趟。”老董坐回桌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在抖,水从杯沿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你从厂房出来的时候,她就在巷子口站着。你们一走她就走了。后来我关了灯想躺一下,她又回来了——蹲在窗户底下。”

“蹲了多少?”

“不知道。”老董放下杯子,“我不敢看。”

半夏没说话。她走到墙边,把那幅歪的照片扶正,用手掌压了压玻璃面。然后她转过身来。

“明天一早去河县。”

赵予舟抬起头看她。没接话。

“顾砚的外公五年前去过一次。河县还有一个走失的老太太。厂房夹层里有小女孩的发绳。”半夏说,“这几件事不可能没关系。”

赵予舟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那枚干莲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半圈,然后放在桌面上。

莲子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停住了。

“河县。”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把,搁在莲子旁边。

铜钥匙。老式的,齿部磨损严重,手柄上缠着一圈生胶带,缠得认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间房子的钥匙。”赵予舟说,“我去河县。但你们得留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

“厂房的门没关上。碗是收了,但夹层还在。今晚你们要是全走了——”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她就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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