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师傅是在四月的最后一天，闻到那一批“春天”香牌的。
林栖已经做了整整一个月。从第一次做“春天”到第三十次做“春天”，她用了二十多块香牌、十几管线香、上百颗香丸。大部分被傅师傅否了——“甘松多了”“乳香少了”“零陵香处理得不好”“桂花粉太粗”“粘粉比例不对”“火候过了”。
每一个否定的后面，她都重新做。
第三十次。她做了一批新的“春天”香牌。
这次她改了配方。甘松减到1，乳香加到3，零陵香不变，桂花减到0.5。粘粉换了更细的。桂花粉过了两遍筛。揉泥的时候，她控制水温，不让香泥太干或太湿。压模的时候，力度均匀。脱模的时候，小心翼翼。
晾了三天。
傅师傅来的时候，她在工坊里整理香材。
“闻了？”他问。
“昨天闻了。”
“像什么？”
“像……春天的傍晚。”林栖说，“不是早上那种新鲜的、带露水的春天。是春天的尾巴，太阳下山了，风是暖的，地上有落花。”
傅师傅把那块香牌拿起来，放在鼻前，闭着眼，闻了很久。
久到林栖以为他睡着了。
“可以。”他说。
林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以了？”她问。
“这个配方，可以定型了。”傅师傅把香牌放下，“但不是最好的。你以后还会做出比这更好的。但这个，可以拿出去卖了。”
林栖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做了一整个月，被否定了二十多次。
“可以了。”
傅师傅走到门口，停下来。
“合香如合人。”他说，“不是要把对方变成自己，而是让彼此的气味融合，再成为第三种美好的味道。你这个‘春天’，有三种味道。甘松的暖，乳香的甜，零陵香的清。它们没有打架，也没有谁盖住谁。它们在一起了。”
他走了。
林栖站在工坊里，看着木案上那块“春天”香牌。
甘松、乳香、零陵香、桂花。
她忽然想起又安。
又安是甘松——暖的、沉稳的、能压住场子的。
傅师傅是乳香——清甜的、有生命力的、历久弥新的。
小禾是零陵香——清新的、天真的、让人想保护她的。
桂花呢？
桂花是自己。蜜饯的、被时间驯化过的甜。不新鲜了，但有自己的味道。
四种味道，在一起了。
不是谁改变了谁。是它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她把香牌收好，关灯，锁门。
走回主楼的路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你爸高血压住院了。你回来一趟吧。
林栖站在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
桂花树的影子在脚下晃动。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她打了：“知道了。周末回去。”
发了。
走进大厅，又安在吧台后面喂小禾吃米糊。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林栖说，“我周末要回一趟家。”
“严重吗？”
“高血压。应该不严重。”林栖坐下来，“但我不回去，他会更严重。”
又安看着她。
“你回去吧。”她说，“民宿这边，我能顶住。陈同也在。”
“我知道。”
“但你得回来。”又安说。
林栖抬头看她。
“你说过的，”又安笑了笑，“‘一直’。”
林栖也笑了。
“一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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