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敲打,来得比预想更快,也更直接。
翌日下午,林晚被“请”到了王氏的正院。
厅堂里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无形的低气压。
王氏端坐上首,面色沉静,手里慢慢捻着一串翡翠念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瑶坐在下首的玫瑰椅上,一身藕荷色绣金线襦裙,珠翠环绕,看向林晚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沾了灰的旧家具,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与迁怒。
林晚依旧是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裹着素淡的披风,进来便软软地行礼,声音细弱:“给母亲请安,给姐姐请安。”
“起来吧。”王氏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晚身上,沉甸甸的,“明日便是你出阁的好日子。嫁去镇北将军府,是你的福分,也是侯府对你的抬举。”
林晚垂着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轻轻“嗯”了一声,肩膀微微瑟缩。
“进了将军府的门,便是将军府的人。”王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要时刻谨记自己姓林,是永宁侯府出去的姑娘。安分守己,侍奉好将军,早日为将军府开枝散叶,便是你对家族最大的贡献。”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若敢有什么不妥当的心思,或做出什么丢侯府脸面的事……侯府能送你出去,自然也有别的法子,明白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林晚身子轻轻一颤,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女儿……女儿明白。女儿一定听话。”
林瑶在一旁“嗤”地笑出了声,用帕子掩了掩嘴,声音娇脆却淬着毒:“母亲跟她费什么话?一个病秧子,能攀上将军府,哪怕是个冲喜的,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造化。妹妹呀,”她转向林晚,眼角眉梢都是讥诮,“你这身子骨,三天两头病歪歪的,没想到命倒是挺硬。正好,去给将军冲冲喜,说不定以毒攻毒,还真能见效呢?也算你没白吃侯府这么多年米粮。”
这话刻薄至极,连旁边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垂下了眼。
林晚依旧低着头,只是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因为咳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更显得楚楚可怜,懦弱可欺。
王氏对女儿的刻薄视若无睹,反而觉得林瑶说得在理。
她看着林晚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花园“意外”而升起的疑虑又散了些许,或许真是巧合?
一个蠢笨病弱的庶女,能有什么心机?
该敲打的也敲打了,该羞辱的也羞辱了。
王氏端起茶盏,准备结束这场“训话”。
就在这时,一直低眉顺眼、仿佛被林瑶的话吓呆了的林晚,忽然怯生生地抬起了头。
她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全然的茫然和后知后觉的惊恐,望向王氏,声音细细地,却足够厅内的人听清:
“母亲……女儿、女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氏皱眉:“何事?”
林晚像是鼓足了勇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女儿前几日病得迷迷糊糊时,恍惚听见院外的婆子闲聊……说、说镇北将军病重,需要冲喜,是要新娘‘八字极旺、命格贵重’,才能压得住病气,带来福运,是吗?”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沾上了湿意,“女儿的生辰……嬷嬷私下都说太轻薄了,福气浅。姐姐才是咱们侯府正经的嫡出贵女,福泽深厚……”
她喘了口气,脸上血色褪尽,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万一……万一女儿嫁过去,将军的病情非但没好,反而……反而加重了,那……那外人会不会说,是侯府送了个‘不祥’的人过去?会不会连累侯府,更连累母亲和姐姐的名声啊?女儿……女儿好怕……”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淹没在她剧烈的咳嗽声里。
她单薄的身子咳得蜷缩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一声脆响,是林瑶失手打翻了茶盏。
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晚,声音尖利:“母亲!她、她说得对啊!我怎么忘了这茬!冲喜冲喜,冲不好就是晦气!万一这病秧子真克死了将军,我们家岂不是要担那‘谋害朝廷大将’的罪名?外面的人更会说我们侯府偷梁换柱,拿庶女糊弄人,对您的名声大大的不利啊!”
林瑶的恐慌是实实在在的。
她本就自私,之前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此刻被林晚点破关节,立刻想到引火烧身的可能。
若真出了事,她这个“原本的新娘”也脱不了干系!
王氏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停了。
她看着惊慌失措的亲生女儿,又看向那个咳得几乎背过气去、脸上写满“懵懂”与“害怕”的庶女,一股寒意倏地从脚底窜起。
她只想着找个替罪羊,怎么就忘了冲喜最要紧的玄学讲究!
八字、命格、嫡庶……这些才是世人眼中冲吉避凶的关键!
若林晚嫁过去,将军真有个三长两短,侯府献上“不祥庶女”的罪名就坐实了!
届时,不仅得罪将军府,侯府在朝野的名声也将一落千丈,老爷的前程、瑶儿的婚嫁……
王氏的手指猛地收紧,翡翠念珠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她心念电转,权衡利弊,替嫁之事首次出现剧烈动摇之际——
“夫人!夫人!”一个心腹婆子脚步匆忙却尽量压低声音,在厅外禀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将军府那边……刚传来的更确切消息。说是……说是有位高人给将军府的老太君提了醒,冲喜需‘阴阳调和’,新娘最好是父母双全、自幼娇养在深闺的嫡出贵女,方能显其诚意与福运,方能……镇得住。”
婆子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氏心中那架摇摆的天平。
巧合?又是巧合?
林晚那番“糊涂话”,竟与将军府“高人”的指点微妙地吻合上了!
若强行让这个庶女替嫁,不仅可能无效,还会彻底得罪将军府,并坐实侯府居心不良的名声!
王氏看着厅中一个“惊慌失措”,一个“茫然无措”的两个女儿,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片铁青的决断。
“罢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冷硬,“替嫁之事,休要再提!”
林瑶大大松了口气,腿一软又坐回椅子里,拍着胸口:“母亲英明!”
林晚则适时地“腿软”瘫坐在地,仿佛劫后余生般喃喃:“不、不替嫁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王氏盯着地上那团“烂泥”,眼神复杂至极。
轻视仍在,但除此之外,一种深深的疑窦和一丝冰冷的忌惮,悄然滋生。
这个庶女,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凭着“巧合”和“糊涂”化险为夷。
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又厌烦:“滚回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再出来。”
“是……谢母亲恩典……”林晚连滚带爬,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正院,背影仓皇狼狈。
回到那间偏僻冷清的院落,关上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林晚脸上所有的怯懦、恐惧、茫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窗边那张破旧的小几旁,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放着的一株其貌不扬的干草——那是她前几日从花园“无意”捡回来的普通安神草。
她拈起那株草,对着窗外透进的稀薄天光,微微眯起了眼。
第一回合,摆烂的戏,算是唱完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与方才的怯懦模样截然不同的清冷笑意。
是时候,慢慢攒点真正“有用”的资本了。
窗外,屋檐阴影之下,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晦暗目光,如同掠过枝头的夜鸟,悄无声息地从她所在的院落扫过,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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