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晚裹着半新不旧的披风,慢吞吞挪到那处僻静花园,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手炉都没一个。
她仰起脸“晒”太阳,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飞速掠过的信息流。
《常见毒草与过敏原图谱(室内花卉篇)》的条目在她意识中展开,与眼前那些看似娇艳的花丛逐一比对。
目光掠过几丛寻常月季、兰草,最终定格在墙角一丛开着紫色穗状小花的灌木上。
醉鱼草。
花粉极易诱发急性呼吸道痉挛,症状酷似重症哮喘,接触皮肤亦可引起红肿痒痛。
找到了。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被一阵压抑的低咳掩盖。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不耐烦的节奏。
刘妈妈那身深褐色绸缎袄子出现在视野里,脸拉得老长:“二姑娘倒是清闲。夫人请您去试嫁衣,吉时快到了,可耽误不得。”
林晚像是受惊般瑟缩了一下,目光慌乱游移,恰好又落在那丛醉鱼草上。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拽了拽身旁赵嬷嬷的袖子,声音气弱却带着一丝发现秘密的惊疑,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走到近前的刘妈妈听清:
“嬷嬷……你看那花,像不像……咳咳……像不像以前乡下庄子里,王婆子用来给吃坏肚子的人催吐的那种草?她、她说那花粉厉害得很,沾到身上就要喘不上气的……”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点天真的恐惧,又掺杂着小心翼翼的猜测,“大姐的急疹……来得那么突然,会不会……也是不小心碰了类似的东西?”
话音未落,刘妈妈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眼神锐利如鹰隼般射向林晚。
大小姐林瑶“突发急疹”本就蹊跷,夫人暗中查了许久也没抓到把柄,这废物庶女怎会突然提及什么花粉过敏?
是真懵懂,还是……知道了什么?
“二姑娘!”刘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逼问的寒意,“这话是谁教你的?那庄子上的婆子几时与你说过这些?”
林晚被她吓得浑身一颤,剧烈的咳嗽猛然爆发,单薄的身子弯得像只虾米,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哪里还能答话。
就在刘妈妈上前一步,非要问个明白时,旁边连接外院的小径上,传来一道清越温和、带着笑意的男声:
“此处景致倒是清幽。”
只见几位锦衣公子在几名侍从的簇拥下,正沿小径漫步而来。
为首一人,月白长衫,手持一柄素面折扇,眉目温润如画,正是七皇子萧景琰。
他目光随意扫过园中,掠过那丛醉鱼草时,微微一顿,笑意未减,似是随口提点身旁的友人:“只是这醉鱼草久放室内,花香花粉皆有微毒,易致人不适,寻常庭院少有植于此处的。”
刘妈妈脸色“唰”地白了,所有对林晚的质问瞬间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慌忙跪地行礼,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奴婢给七殿下请安!惊扰殿下,奴婢万死!”
萧景琰并未看她,仿佛只是路过时瞧见有趣的事物,随口一言。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那个咳得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的少女,随即又移开,对身侧友人笑道:“走吧,前头湖心亭的茶该凉了。”
一行人翩然离去,如清风过境,未再多留一刻。
刘妈妈跪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敢慢慢抬头,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皇子虽未明言,但方才那话……是否听到了什么?
若这庶女胡言乱语的疯话真被皇子听去,传扬开来……
她再看向林晚时,眼神已变得无比复杂,惊疑、忌惮、狠厉交织。
而林晚此刻已被赵嬷嬷扶起,整个人虚软地靠在老嬷嬷身上,咳得眼角泛红,泪光盈盈,一副随时要昏厥过去的可怜模样。
“嬷嬷……我们、我们回去……”林晚气若游丝,指尖冰凉。
刘妈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拦,眼睁睁看着那主仆二人踉踉跄跄、如同受惊兔子般消失在院墙拐角。
片刻后,王氏正院。
“……事情就是这样。七殿下……似是无意路过,只提了句醉鱼草有毒,便走了。”刘妈妈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低声回禀,不敢抬头。
端坐上首的王氏,保养得宜的手指死死扣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风暴凝聚。
一个病得快死的庶女,怎会懂什么花粉致敏?
还偏偏在刘妈妈去提人时“说漏嘴”,又偏偏被路过的皇子听见……
是巧合,还是算计?
良久,王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看好她。在出嫁前,不许她再出院子一步。”
刘妈妈松了口气,连忙应“是”。
王氏却看向窗外,眼神幽深。
这个林晚,似乎不像看上去那么无害。
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看来,出嫁前,还得再亲自“敲打”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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