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一阵钻心刺骨的寒意里惊醒的。
喉咙干得冒火,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管子生疼。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褪了色的藕荷色帐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霉味和药苦气。
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永宁侯府。
庶女。
生母早逝。
嫡母王氏刻薄。
因“不慎”冲撞了嫡姐林瑶,被罚在寒冬腊月浣洗了三大盆衣物,染上风寒后,月例药材被克扣殆尽,活活拖死在这间偏院冷榻上。
“好家伙……”林晚,或者说,占据了这具躯壳的现代灵魂,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前世作为卷生卷死、最终在项目庆功宴上猝死的顶级项目经理,她对“压榨”二字有着刻骨铭心的理解。
但眼前这开局,简直比地狱难度还离谱。
公平?
在这里,能力就是原罪。
表现越突出,死得越快。
原主不就是例子?
任劳任怨,换来的是早夭。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清晰——
摆烂。
必须彻底摆烂。
躺得越平,期待值越低,才越有可能在这吃人的后宅里,偷出一线生机。
“姑娘!姑娘您醒了?”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愁苦的老嬷嬷蹑手蹑脚凑到床边,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老天保佑……快,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零星漂浮着几粒糙米。
这就是她这个庶女病中的“特供”了。
林晚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赵嬷嬷——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忠仆,怯懦,但真心。
她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嬷嬷……我、我喝不下……浑身没力气……” 声音嘶哑,配合着她苍白如纸、颧骨却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十足的病入膏肓相。
赵嬷嬷眼泪掉得更凶,却也不敢多劝,只用粗糙的手替她掖了掖薄硬的被角。
就在赵嬷嬷转身放碗的刹那,林晚垂在床边的手指,“无意”擦过腕间那只颜色黯淡、毫不起眼的木镯。
意识倏地一沉。
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
约莫半亩地大小,中央有一眼汩汩流淌的泉眼,泉水清冽,散发着令人精神一振的淡淡清香。
泉眼旁,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清晰罗列着《常见草药图谱及药性解析》、《基础急救知识》、《高产作物培育要点(初级)》等条目。
后面更多的内容,则笼罩在灰雾之中,显示“权限不足”。
随身空间?!
林晚心脏狂跳,但前世的职业素养让她瞬间压下所有激动。
没有轻举妄动,意识微动,退出了空间。
她只是趁着赵嬷嬷不注意,指尖沾了点悄悄从空间引出、凝聚在掌心的灵泉,迅速抹在唇上,吮了进去。
一股温润的暖流,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连头疼都缓解了不少。
有用!
她心中大定,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生存的底气,有了。
但这戏,还得接着演,而且要演得更好。
“咳咳……咳咳咳!” 林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蜷缩起身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赵嬷嬷慌得又是拍背又是抹胸口,主仆二人正“凄凄惨惨”之际,院门“哐当”一声被粗暴推开。
一个穿着体面绸缎袄子、面容严厉的中年嬷嬷,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径直走到屋檐下,连门都没进,只拿帕子虚掩着鼻子,声音尖利:“林晚姑娘可好些了?夫人惦记,特命老奴来看看。”
刘妈妈,王氏的心腹,掌管内院针线人事,是侯府下人里说一不二的角色。
赵嬷嬷吓得一哆嗦,连忙起身,差点打翻粥碗。
林晚在榻上,咳嗽声愈发急促,她挣扎着要撑起身子,却又无力地跌回去,只露出一张惨白中透着病红、冷汗涔涔的小脸,怯生生地望向门口,眼神惊惶如受惊的小鹿。
“刘……刘妈妈……” 她声音发颤,气若游丝。
刘妈妈目光如刀,在这简陋阴冷的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满意。
很好,确实是个命不久矣、拿捏得住的。
“姑娘福薄,大小姐前儿个忽发急疹,大夫说得静养月余,吹不得风,受不得惊。” 刘妈妈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那与镇北将军府的婚期就在眼前,耽误不得。夫人慈悲,与侯爷商议了,这桩好姻缘,暂由姑娘你顶上。三日后,便由你出嫁。姑娘可要感念夫人的恩德。”
镇北将军府。冲喜。那个传说中暴戾克妻、年近四十的将军。
赵嬷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林晚瞳孔骤缩,随即,更大的恐慌浮现在她脸上。
“不……我、我……” 她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事情,猛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咳得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我……我听嫡母安排……”
声音低微,充满恐惧,还有认命般的绝望。
刘妈妈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懦弱,听话,这就够了。
“姑娘好生歇着,养好身子,等着做新娘子吧。” 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带着人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破旧的木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
屋内,重新陷入昏暗的寂静。
赵嬷嬷瘫软在地,无声痛哭。
病榻上,那蜷缩颤抖的身影,缓缓地、一寸寸地放松下来。
林晚慢慢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惧咳喘之色?
她抬手,用袖子随意抹去额角的冷汗,苍白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那双因病而略显迷蒙的眼眸,此刻清澈如寒潭,深处却燃着冰冷的火。
替嫁?
她望着帐顶破洞处漏下的一丝微光,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呵了一口气。
这第一步,她得“烂”着,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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