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阴影如同潮水般退去,林晚对此毫无所觉。
她正全神贯注于意识中那株由淡蓝色光点勾勒出的、微微摇曳的“虚拟植株”,根系、叶片、花苞的结构在她“眼前”纤毫毕现,旁边还有滚动的培育要点与嫁接提示。
这木镯里的“知识库”,解锁起来倒比预想中有趣。
偏院的宁静只维持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带着湿气的寒风还残存着夜里的料峭。
院门便被毫不客气地“哐当”一声推开,粗暴地打破了晨间的薄雾。
刘妈妈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径直闯入林晚那间简陋的厢房。
她手里捏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步摇工艺精巧,凤鸟衔珠,金光灿灿,在这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刺眼得很。
“二姑娘,”刘妈妈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目光如刀般刮过刚刚从床上坐起、还带着惺忪睡意的林晚,“这支步摇,你可认得?”
林晚茫然地眨了眨眼,裹紧了身上单薄的中衣,怯生生地摇头:“不、不认得……刘妈妈,这是……”
“不认得?”刘妈妈冷笑一声,将步摇几乎杵到林晚眼前,“这可是夫人赏给大姑娘的赤金点翠步摇,昨日傍晚还在大姑娘妆匣里好好的,今早却不翼而飞!有人瞧见,昨日午后,二姑娘你曾在大姑娘院子附近的花园徘徊!”她语气陡然严厉,“结果,今早就有洒扫的丫鬟,在你这窗台下的草丛里,捡到了它!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林晚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吓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刘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身影,是庶妹林珊。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桃红比甲,绞着手指,眼神躲闪不敢看林晚,却又带着一丝完成差事的侥幸,小声帮腔:“是……是啊,二姐姐,我昨日好像也看见你往大姐姐院子那边去了……”
院门外,隐约还能看见林瑶身边得力大丫鬟的身影,如同冷漠的监工,只等尘埃落定。
“好一个家贼难防!”一声饱含痛心与怒意的娇叱从院外传来,林瑶并未亲至,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进来,显然是算准了时机,“母亲!您看看!咱们侯府竟出了这等偷窃姐妹首饰的丑事!传出去,女儿的清白何存?侯府的颜面何存?!”
不由分说,林晚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是脚不点地地押往了主院花厅。
花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王氏端坐上首,面沉如水,手里那串翡翠念珠转动得极快,显示着主人内心的怒火。
林瑶坐在一旁,眼圈微红,用帕子按着并无泪痕的眼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痛心疾首的模样。
林晚被推搡到厅中,直接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始终低垂着头,瘦削的肩膀不住地微颤,浓密的睫毛垂下,掩住了所有神色,在众人眼中,这已是吓破了胆、认罪伏法的姿态。
“孽障!”王氏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辩解?!侯府待你不薄,竟养出你这等手脚不干净的……”
“嫡母明鉴——”
就在王氏要厉声下令搜检偏院、彻底坐实这“窃贼”罪名时,一个细细弱弱,却因恐惧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声音,打断了她。
林晚仿佛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她缓缓抬起头,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般的恍惚:“女儿……女儿昨日的确去过花园,可……可这支步摇,女儿今晨醒来,才、才在枕边发现……”她的目光转向躲在刘妈妈侧后方的林珊,那眼神充满了被背叛的“困惑”与“受伤”,“六妹妹,昨日午后,不是你拉着我去后山,说要摘些能安神的‘夜交藤’吗?回来时,你跑得急,在小径拐角撞了我一下……会不会、会不会是那时,你袖子里的东西,不小心掉进我怀里了?”
“你胡说!”林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脸色煞白,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我、我没有!”
林晚被她吓得一缩,眼泪流得更凶,却仿佛被这话提醒了什么,又怯生生地、带着点不确定补充道:“而且……而且女儿方才慌乱中细看,这步摇的凤鸟衔珠的缝隙里,好像……好像沾了些黄色的、很细很细的花粉……”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却确保厅内关键的人都能听见,“后山那片夜交藤旁边,不是长了好几株开黄花的‘结香’吗?风一吹,那花粉就飘得到处都是……我、我以前听庄子上的老人说,结香花粉特别细,沾上就很难拍掉,还会染上一股子淡香……”
无需更多暗示。
刘妈妈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从托盘中再次拿起那支步摇,凑到光亮处,又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在那凤鸟衔珠的托座缝隙里擦拭了几下。
雪白的帕子上,果然沾染了一抹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黄色粉末。
她将帕子凑近鼻尖,一股极淡的、属于结香的清甜香气隐约可闻。
而结香,侯府只在后山向阳的坡地上移植了几株,是老爷一位故交所赠,颇为稀罕。
平日里,那片花草正由喜爱摆弄这些的林珊负责照料。
王氏的目光如淬毒的冰棱,猛地射向抖如筛糠、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的林珊。
再联想到林瑶方才急于撇清、此刻却微微变色的神情,以及刘妈妈回报的、林珊近日与大姑娘院中一个二等丫鬟走得颇近的消息……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一场针对林晚的、算计周详的陷害,顷刻间被一个“懵懂”的发现和一点微不足道的“花粉”,逆转了局面。
最终,林瑶被匆匆赶来的永宁侯略带不满地斥责了几句“御下不严,治家失察”,禁足三日,抄写《女诫》十遍。
而林珊,则成了彻底的替罪羊,以“心术不正、构陷姐妹”的罪名,被罚去庄子上思过,非召不得回。
至于那支步摇如何从林瑶房中到了林珊手里,又如何“恰好”出现在林晚枕边,已无人敢深究。
林晚“惊魂未定”、“懵懂无知”地全身而退,被允许回到偏院“静养”。
离开花厅时,她感受到背后一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的视线。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林瑶的。
那视线里,最初的震怒和轻蔑之下,如今翻涌着惊疑、忌惮,以及一丝连林瑶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林晚仿佛为了平复“受惊”的心绪,独自一人,慢吞吞地挪到了靠近外院与内院交接处的一处僻静回廊。
这里位置巧妙,既能看见外院部分景致,又不失内院的遮蔽。
她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假装望着廊外几丛开得正好的秋菊发呆,便听见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月白色的衣袂率先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那道总是温和清越的嗓音:“此处倒是赏菊的好地方。”
林晚“惊慌”起身,慌忙行礼,动作间带着明显的仓促,仿佛急着离开:“殿、殿下万安。臣女……臣女只是路过,这就走。”她转身欲走,脚下却“不小心”一绊,一颗拇指指甲盖大小、呈深褐色、表面有细微螺旋纹路的草种,从她袖口滑落,“嗒”的一声,轻巧地滚落在萧景琰脚边不远处的青石板上。
墨竹反应极快,身形微动,已上前一步,将那颗草种拾起,呈到萧景琰面前。
萧景琰并未立刻去接,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温声道:“此物形似‘金丝皇菊’的种子,但色泽更深,纹路也略有不同。”他说话时,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林晚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的袖口。
林晚像是被他的话提点了,眼睛微微一亮,随即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廊柱上剥落的漆皮,声音细弱,充满了市井小民对生计的算计与胆怯:“殿下好眼力……这是、这是庄子上的人私下给的,说叫‘蜜罗金’,花朵比寻常金丝皇菊更香更艳,花期也长些……只是、只是女儿想着,若能想法子种出几盆,悄悄拿到外头花市上,换点……换点脂粉钱或者给嬷嬷抓药就好了……”她声音越说越小,耳根都红了,满是被戳穿卑微心思的窘迫与渴望,“可又怕被说不务正业,丢了侯府脸面……”
萧景琰眸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微光,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旋即恢复平静。
他面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应和:“原来如此。本王府中倒有几个从江南寻来的、擅长莳花弄草的老匠人,于育种嫁接之术也略知一二。你若有兴趣,不妨让府中管事得空时,与本王府上的墨竹聊聊,交流些民间培育奇花异草的法子,倒也算一桩雅事。”
他言语自然,已将“侯府庶女林晚”悄然替换为了“府中管事”,划出了一条清晰又安全的界限。
林晚仿佛受宠若惊,又感激不已,匆匆再行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回廊。
当夜,月色朦胧。
侯府专司采买花卉盆景的库房管事周平,因一桩采买账目上的纰漏,被顶头上司骂得狗血淋头,正独自在库房旁的值房里喝着闷酒。
他四十来岁,在侯府熬了十几年,因不懂钻营,始终是个不上不下的管事,心中常感憋闷。
一个穿着七皇子府侍卫服饰、自称墨竹的年轻人,“偶然”路过他值房外,因问路而与他攀谈起来。
言谈间,墨竹“无意”提及,自家殿下近日得了一种稀罕花种,正寻觅可靠的门路与擅长培育之人合作,若是成了,酬劳丰厚。
周平本就有些采买门路,闻言心中顿时一动,酒意都醒了三分。
而更早之前,赵嬷嬷去外院浆洗房取林晚的旧衣时,“偶然”结识了周平那位在浆洗房做活的远房表婶,闲聊时“唉声叹气”地提起,二姑娘手里有些从庄子上得来的稀罕花种,正愁没法子换成实在用处……
偏院里,一灯如豆。
林晚坐在破旧的小几旁,并未睡下。
她腕间那看似普通的木镯,在昏黄的灯光下,内里似乎有极淡的流光滑过。
她闭着眼,意识完全沉入那片唯有她能“看见”的光幕。
光幕上,原本灰暗的【初级植物嫁接技术】图标已然点亮,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旁边,还有数个更高级的图标依旧处于锁定的灰色状态。
她心念微动,一株虚拟的“蜜罗金”植株便在光幕中缓缓成型,从种子萌发到抽枝长叶,再到开出璀璨夺目的金色花朵,甚至展示了如何将其与不同砧木嫁接以增强抗性的方法,动态演示,纤毫毕现。
第一桶金,与一条初步的、游离于侯府体系之外的暗线,已在这一连串无人能够看清的“巧合”与“懵懂”中,悄然布下了第一枚棋子。
她睁开眼,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疲惫感涌上,但精神深处却有一丝掌控的安定。
她摸索着回到冰冷的床榻,和衣躺下。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万籁俱寂。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沉入梦乡后不久,一道比夜色更晦暗、更难以察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虬枝之上。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洒下一点清辉,映出来人月白色的衣角,以及一双在暗夜中依旧清亮深邃的眼眸。
那目光穿透简陋的窗棂,落在屋内那个似乎早已熟睡的纤瘦身影上,停留了比上一次更久的时间。
风拂过树梢,带起极轻微的沙沙声。
树影微动,那身影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一句近乎气音的低喃,散在夜风里,了无痕迹: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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