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夏至就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缕光。有人在搬东西,脚步声咚咚咚的,偶尔夹杂着爸爸的声音——“轻点轻点,那个是玻璃的”——和搬家工人含糊的应答。有人在搬她的书桌,桌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她小时候最怕这个声音,每次听到都会捂耳朵。但今天她没有捂。她听着那个声音,从卧室一直拖到客厅,从客厅拖到门口,从门口拖到走廊,然后消失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还有她的温度,暖暖的,像一个小窝。她不想出来。不想离开这张睡了十五年的床,不想离开这个住了十五年的房间,不想离开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不想离开墙上那张已经卷了边的世界地图。那张地图是爸爸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的,说“等你长大了,要去这些地方看看”。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老家到省城,只有短短几厘米。但现在她知道了,几厘米不是距离。真正的距离是,她再也回不来了。
“夏至!起床了!”爸爸在客厅里喊。
她没动。
“夏至!”这次是妈妈的声音,比爸爸的声音高一些,带着她熟悉的、每天早上叫她起床时特有的催促感,“快点,车在楼下等了。”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云层很低,压在对面的楼顶上,像一床没叠好的被子。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窗台上的绿萝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闪着微弱的光。她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它的叶子,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这盆绿萝是她三年前从学校的花坛里偷偷拔回来的,种在一个旧塑料杯里,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它长得很快,从塑料杯换到陶瓷盆,从陶瓷盆换到现在这个白色的花盆。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我带不走你。”她小声说。绿萝不会说话,叶子在她指尖颤了颤,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她换了衣服,洗了脸,把牙刷和毛巾塞进书包里。书桌上已经空了,课本、练习册、日记本,全都装进了纸箱里。只有那罐星星还放在原处,在台灯下闪闪发亮。她把罐子拿起来,玻璃罐子冰冰凉凉的,里面的星星挤挤挨挨的,像一小罐彩虹。她晃了晃罐子,星星在里面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她想起苏远把罐子塞到她手里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说“你别嫌弃啊”。她怎么会嫌弃呢。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把罐子放进书包最里面,拉好拉链。书包很重,但她不觉得沉。这些星星是苏远叠了一整个学期的,每一颗都有他的名字。她要把它们带到省城去,放在新房间的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空了,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垫,上面有几道压出来的印子,是她躺了十五年的形状。书桌空了,抽屉都开着,像张大的嘴巴。墙上只剩下一排挂钩,挂着她不要了的东西——一条断了的发绳,一个掉了珠子的发卡,一张褪了色的贴纸。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灰蓝色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她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很轻,但她的心跟着震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这扇门她关了无数次——上学的时候关,放学的时候开;出去玩的时候关,回来的时候开;生气的时候摔门,高兴的时候踢开。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关上,不会再开了。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大大小小的,像一座小山。每个箱子上都用记号笔写着字——“厨房”“卧室”“夏至的书”“夏至的衣服”。爸爸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大大咧咧的,笔画飞起来,有些字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夹板,正在核对清单。他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沾着灰,头发乱糟糟的,好几天没打理了。
“就等你一个人了。”爸爸头也不抬,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我好了。”
“走吧。”他把夹板夹在腋下,弯下腰搬起一个箱子,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的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搬东西的时候会微微弯下去。夏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扛着她去看灯会,她坐在他肩膀上,觉得他是世界上最高的人。现在他弯着腰,扛着纸箱,一步一步地走出门。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灯,从四楼亮到一楼。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空荡荡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一楼暗到四楼。她住过的那个楼层,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手在挥。
搬家车已经停在楼下了,车厢里塞满了纸箱和家具。铁皮车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个巨大的铁盒子,要把她的整个童年都装进去。夏至站在车旁边,看着工人们把最后几个箱子搬上车。她的书桌被横着塞进去,桌面上的那道划痕——她七岁那年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小猫的胡须还是歪的,尾巴还是像面条,眼睛被她用圆珠笔点了两个黑点,一大一小,像在翻白眼。她那时候刻完觉得特别好看,拿给妈妈看,妈妈气得追着她打了三圈。现在她觉得,那只小猫真的很丑。但她舍不得擦掉。
“上车了。”妈妈从车窗里探出头。她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已经系好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东西。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夏至知道她不会哭。林若棠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她是老师,老师不能在学生面前哭。她是妈妈,妈妈不能在女儿面前哭。
夏至爬上后座,坐在一堆袋子和箱子中间。她的膝盖抵着车门,后背靠着箱子,空间小得伸不开腿。但她不觉得挤。这些东西是她的一部分,她的书,她的衣服,她的星星,她的记忆。它们挤着她,像在说“我们还在”。
车开了。
夏至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小区的铁门,早餐店的招牌,学校门口的梧桐树,那家她买了三年鸡柳的小店。所有的东西都在后退,都在变小,像一幅被慢慢拉远的画。她想起小时候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上,也是这样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她问爸爸“树为什么要跑”,爸爸说“不是树在跑,是我们在走”。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树没有跑,是她要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苏远的消息。
“走了?”
她回复:“走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到了省城别怂。你是夏至,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至。”
她笑了。“我才不怂。”
“那就好。到了那边,记得吃饭,记得睡觉,记得交朋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被你逼的。”
夏至笑出了声。妈妈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呢?”
“没什么。”夏至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高速公路上,车开得很快。路两边的树像一排排绿色的士兵,齐刷刷地往后退。天很蓝,云很白,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路照得发亮。她看着窗外,看着老家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山,只有树,只有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那里的人她不认识,那里的路她没走过,那里的风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像老家傍晚的天空。
新家在省城的一个小区里,叫“阳光花园”。名字很好听,但小区里没有花园,只有几棵瘦瘦的桂花树和一个小小的喷泉。喷泉没有开,水池里积了一层灰,水是浑的,漂着几片落叶。桂花树还小,树干只有胳膊粗,叶子稀稀拉拉的,不像能开花的样子。
三室一厅,比老家的房子小一些,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朝南,阳光很好,阳台上可以晒被子。厨房不大,但妈妈说够用了。夏至的房间朝北,窗户对着小区花园,能看到那几棵桂花树。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没什么空间了。墙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空盒子里的石子。
“怎么样?”爸爸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一脸得意。他的脸上还有灰,鼻尖上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还行。”夏至说。
“还行?你爸我找了一个星期!”爸爸走进来,拍了拍墙壁,“你看这墙,多白。你看这窗户,多大。你看这地板——”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在网上看房源,看到凌晨两点。”
爸爸嘿嘿笑了:“你妈骂我了?”
“骂了。说你再不睡觉就去客厅睡沙发。”
“你妈就是不懂欣赏。找房子这种事,要精挑细选,货比三家——”
“夏明远。”妈妈在厨房里喊,“过来搬箱子。”
“来了来了!”爸爸屁颠屁颠地跑了。
夏至站在阳台上,看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陌生的天空。省城的天没有老家的蓝,楼太高了,把天切成了小块,像一块被打碎的蓝玻璃。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的灰尘味。没有老家的青草味,没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没有学校食堂炸鸡柳的香味。
爸爸走过来,递给她一瓶冰可乐。可乐瓶子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在六月的热风里冒着白气。“怎么样?”
“还行。”夏至接过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辣辣的,很提神。“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厚实,带着灰和汗,“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不习惯。”
“妈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后悔嫁给我?”爸爸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酒窝深深的,“她后悔没早点嫁给我。”
夏至翻了个白眼。她爸妈的肉麻程度,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去年情人节,爸爸在文具店门口挂了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夏明远爱林若棠一万年”。妈妈看到之后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但夏至看到她偷偷把横幅收起来,叠好,放在衣柜最里面。她知道妈妈没有后悔。她知道妈妈很爱爸爸。她也知道,妈妈放弃了很多。
“爸,”夏至忽然问,“你为什么想搬到省城?”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他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阳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了他眼角深深的纹路,和鬓角的白发。他老了。他什么时候老的?她怎么没发现?
“老家的生意不好做了。网上什么都买得到,谁还来文具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妈为了你,在老家待了十几年。她本来可以留在省城的,她是省城师范大学毕业的。她的同学现在都在省城的好学校当老师,只有她,去了一个小县城。”
夏至没有说话。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妈妈是英语老师,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老师,是她最崇拜的人。她不知道妈妈放弃了什么。放弃了省城的好学校,放弃了更多的机会,放弃了她自己的前程。为了什么?为了她。为了这个家。
“所以你要在省城好好读书。”爸爸看着她,目光很认真,和平时开玩笑的样子完全不同,“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你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爸爸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很大,很暖,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夏至没有躲。她让爸爸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她小时候最喜欢闻他手上的烟草味,每次他抱她,她都要把鼻子凑到他手心里闻一闻。那是爸爸的味道,是安全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爸,”她说,“文具店还会开吗?”
“开。明天就开业。”爸爸拍了拍胸脯,“你爸我别的不行,开文具店是一把好手。省城的小孩也要买文具,也要用笔和本子。你放心,生意会好的。”
“那你要好好经营。”
“那当然。你爸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夏至笑了。她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她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了。一个省城的新居民。一个重点高中的新生。一个没有苏远、没有林小溪、没有那些熟悉面孔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没关系。她是夏至,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至。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开始——她可以的。
八月底,夏至去新学校报到。
育才中学。校门很大,比老家的学校大三倍不止。不锈钢的大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柱上贴着瓷砖,上面刻着校训。门卫室里有三个保安,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看起来很严肃。校门上方刻着四个烫金大字——育才中学。字很大,从马路对面都能看到。夏至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她揉了揉,低下头。
“同学,你是新生吗?”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过来,笑眯眯的。她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耷拉着,和她一样精神。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皱一下,像一只小兔子。她的T恤上印着一只卡通太阳,写着“SUNNY”。
“嗯,高一新生。”
“我也是!我叫林小溪。你呢?”
“夏至。”
“夏至?好酷的名字!像节气一样!”林小溪的眼睛亮了,圆圆的眼珠像两颗黑葡萄,“我妈说夏至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太阳直射北回归线。你知道吗,北回归线是地球上一条线,在北纬二十三度半——”
“你地理真好。”夏至笑了。
“我地理一般,就是喜欢节气。我名字里也有‘小’嘛,小满、小雪、小寒,我妈说生我那天下小雨,所以叫小溪。”林小溪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舞足蹈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你老家哪里的?”
“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过的。”
“那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爸妈一起。他们搬过来了。”
“哇,你爸妈真好。我爸妈死活不让我住校,非要我每天回家。你说我都高中了,还跟小学生一样天天接送——”林小溪话很多,但每一句都不让人烦。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像一只有说不完话的小鸟。夏至听着她说话,忽然觉得省城没有那么可怕了。
“走吧,去看分班名单!”林小溪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教学楼走。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大厅很大,地板是白色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夏至踮起脚尖,努力往前挤。
“借过借过——不好意思——借过——”
她终于挤到了前面。高一(三)班。她的名字在名单中间,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安安静静地夹在“林小溪”和“周小棠”之间。林小溪的名字就在她上面,像特意安排好的。
“我们一个班!”林小溪在她旁边跳起来,马尾辫甩来甩去,“太好了!我还担心分到不同的班呢!”
夏至笑了。她继续往下看,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初伏。
“初伏?”林小溪凑过来,“这个名字也好酷!像节气一样!初伏是三伏天的开始,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你知道吗,三伏天是最热的——”
“我知道。”夏至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喜欢这些嘛。”林小溪不好意思地笑了。
夏至继续往下找。苏远。苏远。苏远。没有。她把名单看了三遍,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没有“苏远”这两个字。她又看了一遍,用手指指着每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赵一鸣、钱小豪、孙小美、李向阳、周小棠、吴子涵、郑子琪——没有。苏远不在。他在老家。他们隔了三百公里。
“你在找谁?”林小溪问。
“一个朋友。他不在这。”
“没关系,你有我了!”林小溪挽住她的胳膊,“走吧,我们去教室!三班在三楼最东边,我早上来看过了——”
高一(三)班在三楼最东边。夏至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扫了一圈,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和蓝天接在一起。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和老家学校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小溪坐在她旁边,开始从帆布包里掏东西——笔袋、笔记本、水杯、毛绒兔子、一包辣条、一面小镜子、一包纸巾、一把小梳子、一盒创可贴、一小瓶风油精。她的书包像一个百宝箱,什么都掏得出来。
“你带这么多东西不重吗?”夏至问。
“重啊。但是都需要啊。”林小溪理直气壮,“你看,万一饿了可以吃辣条,万一哭了可以用纸巾,万一脸花了可以照镜子——”
“谁会第一天就哭?”
“万一呢。”林小溪把毛绒兔子放在桌上,拍了拍它的耳朵,“你叫什么名字?”
夏至愣了一下。“我叫夏至啊。”
“我问的是它。”林小溪指着兔子。
“……它有名字?”
“当然有。它叫小乖。”林小溪把兔子举到夏至面前,“小乖,跟夏至打个招呼。”
夏至看着那只耷拉着耳朵的毛绒兔子,忍不住笑了。兔子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和林小溪的眼睛一模一样。“你好,小乖。”
“它说你好。”林小溪一本正经地说。
夏至笑得更厉害了。她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在老家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那个最吵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叽叽喳喳的。但林小溪比她还能说,而且每一句都不让人烦。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像两颗小太阳。
“听说我们班有个超级学霸,中考全省前十。”林小溪压低声音,“好像叫什么……初伏。”
夏至这才注意到,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他穿着白衬衫,低着头看书,看不清脸。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页泛黄,像被翻过无数遍。他的书包是深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金属挂件——一个天平,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就是那个?”夏至努了努嘴。
“应该是。”
夏至多看了两眼。那个男生的侧脸很干净,鼻梁挺直,眉毛浓黑,睫毛很长。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幅安静的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白衬衫的领口照得发亮。他翻了一页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时候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轻轻一翻,干脆利落。他翻书的样子很好看,像在弹钢琴。
“长得还挺好看的。”夏至小声说。
林小溪推了她一下:“花痴!”
“我说的是事实!”
两个人在后排笑作一团。前排的男生没有回头,又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他好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他的书。夏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别人在笑,在闹,在聊天,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只有书、只有知识、只有安静。
“他看的什么书?”夏至小声问。
林小溪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好像是英文的……看不懂。封面全是英文,一个中国字都没有。”
“你看不懂还看那么认真。”
“我在看封面。封面也看不懂。”林小溪理直气壮。
夏至笑了。她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到第一课。省城的教材和老家的不一样,她得提前预习。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第一排那个位置。那个男生的背影很直,和他在课堂上一样直。他的头发很短,后脑勺很圆。他的耳朵很好看,耳垂很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心不在书上。她在想那个名字——初伏。初伏。三伏天的开始。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男生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笑,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跟人聊天。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的名字,她不会忘记。(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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