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在城西，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泥。巷口堆着几筐烂菜叶子，苍蝇嗡嗡地绕。
王二家在最里头，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子。
苏清欢掀帘子进去的时候，王二正蹲在地上搓麻绳。三十出头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见有人进来，他手一抖，麻绳掉在地上。
“你们……你们找谁？”
陆峥亮出腰牌：“大理寺的。你妻子林巧儿的事，问你几句。”
王二的脸色刷地白了。
“巧儿……巧儿不是投井自尽了吗？京兆府的人都验过了……”
“谁告诉你她是投井自尽的？”苏清欢盯着他。
王二眼神飘忽，不敢跟她对视。
“官……官府的人说的啊。说是想不开，投了井。我……我也没想到她会……”
“你们吵架了？”
“吵……吵了几句。”王二搓着手，“她嫌我挣得少，说要回娘家。我说你回就回，别回来了。她就走了。谁知道……”
“哪天走的？”
“五……五天前。”
苏清欢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条板凳。桌上摆着个粗瓷碗，里头还剩半碗稀粥，已经馊了。
“林巧儿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
王二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她走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什么料子的衣裳？”
“这……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青色的……”
“你妻子五天没回家，你来京兆府报案，连她穿的什么衣裳都记不清？”
王二的额头上冒出细汗。
“我……我这人记性不好……”
苏清欢没再追问，走到床边。床头有个破木箱子，她蹲下去打开。里头叠着几件衣裳，都是粗布的，洗得发白。
最底下压着一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苏清欢抽出来展开。帕子是细棉布的，角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不像是王二家能有的东西。
“这是你妻子的？”
王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
“是……是她的。”
“她哪来的钱买细棉布的帕子？”
“可……可能是以前在侯府做事的时候，主家赏的。”
苏清欢把帕子收进袖子里。
“林巧儿在定远侯府做过事？”
“对，做了两年洗衣丫鬟。半年前辞工不干的。”
“为什么辞工？”
王二眼神又开始飘了。
“她……她说太累了，不想干了。”
“定远侯府的工钱不低，她辞工的时候，手里应该攒了些银子吧？”
王二不说话了。
苏清欢盯着他：“银子呢？”
“花……花了。”
“花在什么地方了？”
王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苏清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王二，我再问你一次。林巧儿到底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害死的？”
王二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她说要去告一个大人物，我说你别去，惹不起。她不听，跟我吵了一架就走了。然后……然后就……”
“告谁？”
王二咬着牙，不吭声了。
苏清欢往前逼了一步。
“你妻子死了，被人勒死之后扔进枯井里。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不心疼？”
王二的眼圈红了，嘴唇抖得厉害。
“我……我心疼有什么用！我惹不起人家！我……”
“谁？”
苏清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二脑袋里。
王二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满脸横肉。
“王二！你他娘的在不在？”
王二看见这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刘哥……”
那汉子扫了苏清欢和陆峥一眼，咧嘴笑了。
“哟，有客人啊？王二，你欠我的酒钱，啥时候还？”
陆峥亮出腰牌：“大理寺办案，出去。”
汉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大人，小的就是来讨个债，没别的意思。”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王二，改天再找你。”
说完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的一瞬间，苏清欢看见那汉子回头看了王二一眼。
王二的腿在发抖。
苏清欢转头看着他。
“刚才那人是谁？”
“是……是城南的刘三，开赌坊的。我……我欠他点钱。”
“欠了多少？”
“五……五两。”
“你一个挑货郎，一年能挣多少？”
王二不说话了。
苏清欢冷笑一声。
“林巧儿从侯府辞工回来，手里至少攥着十几两银子。你欠了五两赌债，她不肯给你还，你就跟她吵。吵完了她要去告官，你怕事情闹大，就——”
“我没有！”王二猛地站起来，“我没有杀她！我真的没有！”
“那你告诉我，她要去告谁？”
王二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的。”
“你不说，现在就得死。”陆峥冷冷开口，“杀人罪，够你砍头的。”
王二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我说了你们能保我吗？”
苏清欢看着他：“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王二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半大小子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个纸条。
“王二叔，有人让我给你的。”
王二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惨白变成了灰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苏清欢一把抢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管住嘴，管好命。”
她抬头看向门口。那个半大小子已经跑没影了。
王二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不能说了……我真的不能说了……说了我就没命了……”
苏清欢蹲下去，盯着他的眼睛。
“王二，你听好了。你妻子被人杀了，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那个孩子不是你的，对不对？”
王二浑身一震。
“你知道她怀的是谁的孩子。你也知道是谁杀了她。你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那些人不会留你活口。”
王二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我真的不能说……”
陆峥上前一步，想把他拽起来。苏清欢抬手拦住了。
她站起来，看着王二。
“行。你不说，我们走。”
陆峥皱眉：“苏姑娘——”
“走。”
苏清欢转身出了门。
陆峥跟出来，压低声音问：“就这么算了？”
“不算。”苏清欢站在巷口，看着巷子尽头，“刚才那个刘三，盯紧了。还有那个传纸条的半大小子，找到他。”
“你觉得是有人在背后压着王二？”
“不是觉得，是肯定。”苏清欢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展开看了看，“定远侯府。林巧儿在侯府做过事，怀了孩子，要去告官，然后死了。你不觉得这中间缺了点什么？”
陆峥想了想：“缺了侯府的人。”
“对。”苏清欢把帕子收好，“王二不敢说，我们就自己去查。”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二家的方向。
“找人盯着他。他今天差点说出来，背后的人不会放心。”
“你是说，他们会灭口？”
苏清欢没回答，大步往前走。
“去定远侯府。”
陆峥跟上来：“现在就去？那可是侯府，没有证据贸然上门，会惹麻烦的。”
“谁说没有证据？”苏清欢拍了拍袖子，“死者头发里的香料，只有定远侯府用。这就够了。”
两人刚走出巷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玄色官服，面容冷峻。
萧玦。
他看了苏清欢一眼，又看陆峥。
“查完了？”
陆峥抱拳：“大人，王二被人警告过，不敢开口。死者生前在定远侯府做过事，头发里发现的香料也只有侯府在用。苏姑娘说要去侯府查。”
萧玦沉默片刻。
“先回去。侯府的事，我来安排。”
苏清欢看着他：“你信我？”
“我信证据。”萧玦转身，“你手里的香料，够我去侯府问一句话了。”
苏清欢跟上去。
“就一句？”
“一句就够了。”萧玦脚步不停，“看他们怎么答。”
苏清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冷面阎王，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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