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欢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腐臭味是先从巷口闻到的。她以为是哪家死了老鼠,没在意。等推开大门,那股味猛地浓了十倍,直往鼻子里钻。
不是老鼠,是人。
她循着味道往后院走。枯井在院子最里头,井口盖着石板。腐臭味从石板缝里渗出来,围着井口一圈的苍蝇密密麻麻。
苏清欢推开石板,探头往下看。
井底黑漆漆的。她找了根长竹竿,绑上一截蜡烛,点着了慢慢放下去。
火光一晃,照亮了井底的水面。
水面上漂着一个人。
脸朝下,头发散开,像团黑水草。衣裳泡得发胀,皮肤泛着青白色。尸体周围的水都是浑浊的,泛着暗黄色的油光。
苏清欢把竹竿拉上来,吹灭蜡烛。
得报官。
但她心里清楚——枯井在她家后院,尸体至少泡了五天,她刚从死牢里放出来。这案子,十有八九又要扣她头上。
她看了眼萧玦给的那块令牌,揣回怀里。
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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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的人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带队的推官叫周明远,四十出头,面相刻板,留着短须。身后跟着四个衙役,还有仵作,姓孙,五十来岁。
周明远看见报案人是苏清欢,脸色就不太好看。
“苏氏,你刚从死牢出来,又想惹事?”
苏清欢没接话,转身往后院走。
“大人在后头。”
周明远哼了一声,带着人跟进去。
尸体打捞上来,搁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湿淋淋地躺在杂草上,腐臭味熏得几个衙役直捂鼻子。
孙仵作蹲下去,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站起来拍拍手。
“淹死的。投井自尽。”
苏清欢站在三步外,没动。
“你看清了?”
孙仵作瞪眼:“我做了三十年仵作,还能看错?口鼻有溺液,肺部积水,典型的溺亡。”
“脖子上的勒痕呢?”
孙仵作一愣。
他低头重新看。死者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紫印子,泡了水颜色淡了,不细看真瞧不出来。
“这……投井的时候被井壁刮的。”
“刮的?”
苏清欢蹲下去,手指点在那圈印子上。
“井壁能刮出这么规整的痕迹?这是绳子勒的。勒痕走向向后向上,说明是从身后被人勒住脖子,拖到井边扔下去的。自缢的勒痕往上斜,投井根本不会有勒痕。”
孙仵作脸涨得通红。
苏清欢站起来看周明远。
“脖子上的勒痕,手腕上的绑痕,后脑勺的钝器伤。三处他杀痕迹,大人都没看出来?”
周明远走到尸体边低头看。
死者手腕上果然有两圈紫红色的淤痕,后脑勺有块凹陷,拨开头发能看到一道三寸长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已经泡得发白了。
周明远脸色变了。
苏清欢已经蹲回去继续验。她掰开死者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和细小的木屑。
“生前挣扎过,指甲里有凶手的皮肤组织和木屑。”
她站起来,看着周明远。
“不是自尽,是谋杀。大人不信,可以请大理寺的人来复核。”
周明远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黑马停在门口,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大步走进来。
玄色官服,面容冷峻。
萧玦。
“本官路过,听闻此处发现尸体。”他扫了苏清欢一眼,又看地上的尸体,“验过了?”
“验过了。他杀。”
萧玦没废话:“此案移交大理寺。苏清欢协助验尸查案。”
周明远脸色铁青,咬着牙拱手:“下官遵命。”
他带着人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苏清欢一眼,眼神复杂。
院门关上,院子里只剩萧玦、苏清欢和那具尸体。
萧玦看她一眼:“尸体运回大理寺。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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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验尸房在后院,独立一间青砖房。
苏清欢推门进去,里头收拾得干净。验尸台是石头的,打磨得光滑,旁边木架上摆着银针、小刀、镊子、骨锯、量尺,一应俱全。
尸体抬上验尸台。
苏清欢戴上手套,从头到尾过一遍。
死者身量中等,二十出头。手上没老茧,指甲修得整齐,不像常年干粗活的。脖子上勒痕宽约两寸,纹路清楚,是粗麻绳留下的。手腕脚踝都有绑痕。
口鼻里有溺液,但主要在口腔和咽喉,肺部反而少。
苏清欢拿起骨锯,打开胸腔,取出肺叶切开。
流出来的液体量少,颜色暗红,夹着细小的气泡。
这是窒息死亡。但不是淹死的。是先被人捂住口鼻闷死,再扔进水里。
她又检查了**。
里头有个成形的胎儿,四五个月大。
苏清欢直起身,擦手,走出验尸房。
萧玦在院子里等着。
“死者先被闷死,再抛尸井中。怀有身孕,四五个月。”
她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撮木屑和一点暗红色的碎渣。
“头发里找到的。木屑是松木的,很细。这个香料残渣是檀香,但掺了龙涎香和沉香,名贵得很。这种香料,只有京城的权贵人家才用得起。”
萧玦接过布包看了看。
“死者身份查到了?”
“还没。但从体态和手指看,不是干粗活的。我怀疑她以前在大户人家里做过丫鬟。”
萧玦点头:“我让人去查最近失踪的人口。”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苏清欢,你刚才在井边说的那些话,周明远听着不舒服。但他是个聪明人,不会找你麻烦。”
苏清欢看着他:“你这是在提醒我?”
“我是在告诉你。京城不比死牢。这里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
他说完走了。
苏清欢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低头看手里的小布包。
松木屑。名贵香料。怀了身孕的女尸。
这些线索串起来,指向的不是普通人。
她把布包收好,转身回验尸房。
尸体还躺在台上,脸上的腐败水泡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苏清欢走到验尸台前,低头看死者的脸。
“我会查出你是谁。也会查出谁害了你。”
烛火跳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萧玦的人来抬尸体。
苏清欢摘下手套,走出验尸房。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黑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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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陆峥来了。
陆峥是萧玦的副手,二十七八岁,身材精瘦,话不多,办事利落。
“苏姑娘,查到了。死者叫林巧儿,二十一岁,城南豆腐坊林老六的闺女。三年前嫁给了城西的王二,两口子住在柳巷。五天前失踪,王二来京兆府报过案。”
苏清欢问:“王二是做什么的?”
“挑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
“林巧儿以前在哪做事?”
陆峥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定远侯府做过两年洗衣丫鬟,半年前辞工不干的。”
苏清欢眼睛眯了一下。
定远侯府。
她想起昨天从死者头发里找到的香料残渣——掺了龙涎香和沉香的名贵檀香。
“去柳巷。”她站起来,“见见这个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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