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城外的乱葬岗上挤满了人。
张家的人来了十几个。为首的是张老爷,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身后站着张文远的堂兄张远。二十七八岁,瘦长脸,眼神飘忽不定,一直在往人群里躲。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指指点点。
“就是那个女的?听说她要开棺验尸?”
“可不嘛,一个女子抛头露面验尸,成何体统?”
“我听说是靖安侯亲自准的,谁敢拦?”
县衙的仵作姓孙,五十多岁,在京城做了三十年仵作,自认为经验丰富。
他站在棺材旁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屑。
“一个黄毛丫头,也敢跟我叫板?我倒要看看她能验出什么来。”
苏清欢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手腕上的木枷已经卸了——萧玦的人昨晚给她换成了轻便的手铐。
她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瘦削的脸和一双异常冷静的眼睛。
她走到棺材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棺木。
楠木的,做工精细。棺盖用桐油封过,撬开需要费点力气。
“开棺。”
两个衙役犹豫了一下,看向萧玦。萧玦点了点头。
撬杠插进棺盖缝隙,木头嘎吱作响。
盖子被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天而起。
围观的百姓纷纷捂住鼻子往后退。
苏清欢没退。
她戴上萧玦给她的皮手套,探身看向棺内。
张文远的尸体已经高度腐败。
面部肿胀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皮肤上布满了暗绿色的腐败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流出粘稠的液体。
腹部膨隆,撑得衣服都绷紧了。
苏清欢面不改色,先检查死者的口鼻部。
没有血迹。
她又翻开死者的眼睑。眼球已经腐败塌陷,变成两团灰白色的糊状物。
但结膜上没有出血点。
砒霜中毒的人,眼结膜下会有密集的出血点,像针尖一样大小。
这里没有。
苏清欢直起身,看向孙仵作。
“你验的时候,死者口鼻有没有出血?”
孙仵作愣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有、有出血!”
“在哪个位置?”
“就……就鼻子和嘴巴……”
“上唇还是下唇?左侧还是右侧?出血量是多少?”
孙仵作答不上来了。
苏清欢没再理他,低头继续验尸。
她掰开死者的嘴,用银针探入喉咙,取出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是凝固的血液,但量很少,而且位置不对。
砒霜中毒的人,口鼻出血是因为毒素腐蚀了消化道黏膜,血液会从口腔和鼻腔大量涌出。
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
她放下银针,又检查了死者的指甲。
指甲发灰,但那是死后腐败的正常颜色,不是砒霜中毒那种青黑色。
而且指甲根部没有出现中毒线。
砒霜在体内沉积,会在指甲根部形成一条横向的白色纹路。
这里也没有。
苏清欢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磨好的碎瓷片。
她划开死者的腹部。
腐臭的胃内容物涌出来。黄绿色的糊状物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几个围观的衙役忍不住干呕起来。
孙仵作直接转过身去,捂着嘴跑了。
苏清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用银针拨开胃内容物,仔细翻看。
砒霜中毒的胃黏膜,会有明显的充血、水肿、糜烂甚至溃疡。严重的时候整个胃壁都会变成暗红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但张文远的胃黏膜,虽然因为腐败变得松软,却没有砒霜烧灼的痕迹。
颜色是正常的灰白色。没有充血,没有糜烂,更没有溃疡。
苏清欢直起身,脱下手套。
“赵大人。”
赵德禄站在远处,捂着鼻子,脸色发白:“怎、怎么样?”
“张文远不是砒霜毒死的。”
全场哗然。
“放屁!”张老爷跳起来,脸涨得通红,“仵作明明验过,就是砒霜!”
苏清欢转过身,看着张老爷。
“张老爷,你见过砒霜中毒的人吗?”
“我——”
“砒霜中毒,死者的口鼻会流出鲜血,指甲会发青发黑,胃黏膜会被烧烂。”
“你自己来看看。你儿子的口鼻有血吗?指甲发青了吗?”
张老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清欢转向孙仵作。
“孙师傅,你做了三十年仵作。砒霜中毒的尸体会有什么特征,你不会不知道吧?”
孙仵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收了张家多少银子?”
孙仵作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苏清欢指着棺材里的尸体,“张文远是怎么死的?”
孙仵作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苏清欢没再看他,重新戴上手套。
她弯腰检查死者的脖颈。
张文远的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紫色痕迹。因为尸体腐败,颜色变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清欢用手指按了按那圈痕迹,又掰开死者的嘴,检查了舌骨和喉部的软骨。
舌骨骨折了。
她的眼神一凛。
又掰开死者的手,检查指甲。
左手的指甲缝里,有少量的暗红色物质——不是血痂,是皮肤组织。
右手的指甲缝里,有几根细小的丝线,暗红色的。
她把丝线挑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站起来。
“张文远不是中毒死的。”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是被人掐死的。”
乱葬岗上瞬间安静了。
苏清欢举起手里的丝线。
“这是死者指甲缝里找到的,暗红色的丝线。他在死前挣扎过,抓伤了凶手的皮肤,也抓破了凶手穿的衣服。”
她转头,看向张远。
“张公子,你是左撇子吧?”
张远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右手袖口的磨损程度和左手完全不一样。”
苏清欢指了指他的左手袖口。
“左手的袖口磨得厉害,说明你经常用左手做事。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
“你左手袖口上,有一根暗红色的丝线。和死者指甲里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张远的袖口上。
果然,他的左手袖口上,有一根暗红色的丝线,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张远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是我!我那天只是和他吵了几句,拉扯了一下,根本没杀人!”
苏清欢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我还没说你杀人,你急什么?”
张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萧玦走上前,站在苏清欢身边。
“来人,搜查张远的住处。”
不到半个时辰,侍卫押着张远回来了。
从他房里搜出了带毒的细针、还没还完的巨额赌债欠条,还有张家父子给他的、承诺过继家产的字据。
人证物证俱在。
张远当场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是我……我赌输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文远不肯再借给我,我就……”
“你就杀了他?”萧玦冷冷道。
张远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萧玦转身,看向赵德禄。
“赵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德禄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萧玦挥了挥手。
“拿下。张远、张家父子、赵德禄,全部押入大理寺大牢,候审定罪。”
侍卫一拥而上,将几人拖走。
围观的百姓纷纷为苏清欢叫好。
“苏姑娘沉冤得雪!”
“这才是真正的神技啊!”
“比她爹当年还厉害!”
苏清欢站在棺材旁边,手上还沾着尸水,囚服上满是污渍。
萧玦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沾了腐土的手套,依旧挺直的脊背。
“你验尸的本事,是谁教你的?”
苏清欢摘下手套,迎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
“萧大人三年前监斩我父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案子,也和今天这个案子一样,是一场人为制造的冤案?”
萧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苏清欢没有退缩。
“张文远的案子,只是个开始。”
“我父亲当年的案子,卷宗里一定也有同样的漏洞。我会一条一条查清楚。”
“所有害过苏家、制造过冤案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玦看着眼前这个刚从死牢里走出来的女子。
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怯懦。只有不容撼动的坚定。
他清楚,从这一刻起,这桩三年前的旧案,终于要被掀开藏了许久的黑幕。
而他和苏清欢的命运,也彻底绑在了一起。
苏清欢转身,朝乱葬岗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萧大人。”
她没有回头。
“谢谢你的手套和小刀。但下次,别再偷偷摸摸地让人塞进来了。”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苏清欢大步走出乱葬岗,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
苏家的冤案,终于要开始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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