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在城东,占地极广。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
苏清欢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金漆描的“定远侯府”四个字,在日头下晃眼睛。
萧玦没走正门。他带着苏清欢绕到侧门,对守门的家丁亮了大理寺的令牌。
家丁脸色一变,撒腿往里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材微胖,走路带风。
“萧少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笑容堆了满脸,“在下侯府管事周福,不知少卿此来所为何事?”
萧玦没跟他寒暄。
“府上用的檀香,是哪里买的?”
周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问这个。
“这……府里的香料都是外头采买的,具体是哪家铺子,小的得去查查。少卿问这个做什么?”
萧玦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
“这种香料,掺了龙涎香和沉香。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府上在用。”
周福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
“这……少卿是从哪里得来的?”
“一具女尸的头发里。”
周福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女……女尸?”
萧玦盯着他:“府上可有个叫林巧儿的丫鬟?”
周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巧儿……有,是有这么个人。半年前辞工不干了。她怎么了?”
“死了。”
周福的脸色白了。
“这……这跟侯府有什么关系?”
萧玦没回答,转头看了苏清欢一眼。
苏清欢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展开。
“这是在林巧儿家里找到的。细棉布,绣兰花,针脚细密。这种帕子,市面上买不到,应该是主家赏的。周管事认得吗?”
周福盯着帕子看了两眼,眼神开始飘忽。
“这……府里丫鬟用的帕子都差不多,小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苏清欢把帕子收起来,“那林巧儿在府里当差的时候,跟哪个主子走得近,你总该记得吧?”
周福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林巧儿是洗衣房的,平时接触的主子不多。二公子屋里的衣裳,是她负责浆洗的。”
“二公子?”苏清欢追问,“定远侯府的二公子,叫什么?”
“赵……赵彦。”
“他现在在府上吗?”
周福擦了擦汗:“二公子半个月前出门访友去了,不在府里。”
苏清欢和萧玦交换了一个眼神。
半个月前出门,正好是林巧儿失踪之后。
萧玦开口:“周管事,林巧儿死前怀有身孕。有人看见她生前跟侯府的人有过牵扯。这件事,本官会查到底。”
周福的脸色已经白了。
“少卿,侯府世代忠良,绝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二公子更是品行端正,不可能——”
“品行端正的人,不会让丫鬟怀上孩子。”苏清欢打断他。
周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玦转身:“走。”
两人走出侯府侧门,苏清欢回头看了一眼。周福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你觉得赵彦是不是凶手?”她问。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萧玦脚步不停,“但周福的反应不对。一个管事,听到府里牵扯进人命案,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替二公子辩白。说明他早就知道些什么。”
“王二说林巧儿要去告一个大人物。那个大人物,很可能就是赵彦。”
“可能还不够。”萧玦停下来,看着她,“需要证据。林巧儿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验得出来吗?”
苏清欢想了想:“如果有赵彦的血,可以用滴血验亲的法子。但那法子不准,误差太大。”
“那怎么办?”
“找。找林巧儿留下的东西。她怀了孩子,又想去告官,手里肯定攥着证据。”
萧玦沉默片刻。
“王二那边,我已经让人盯住了。刘三和传纸条的人也在我的人手里。”
苏清欢看了他一眼:“你动作倒快。”
“做刑狱的,慢一步就是死人。”萧玦转身往前走,“你先回去休息,明天继续查。”
苏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冷面阎王,办事倒是靠谱。
她转身往葫芦巷走。
苏家老宅的门还开着,院子里黑漆漆的。苏清欢推门进去,腐臭味已经散了不少,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
她走到供桌前,给苏慎上了三炷香。
“父亲,我今天查了个案子。死者是个怀了孕的女人,被人勒死扔在井里。案子可能跟定远侯府有关。”
她顿了顿。
“你以前在刑狱推官的位置上,应该跟定远侯府打过交道吧?”
供桌上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回应。
苏清欢点了蜡烛,在供桌旁边的柜子里翻找。原主的记忆里,苏慎死后,家里的东西都被抄了,但这个柜子一直没人动过。
里头塞满了旧书和信札,大部分都发霉了。她一封一封地翻,翻到最底下,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已经裂开了,被人拆过。
苏清欢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她凑到烛光下看——
“军粮亏空三十万石,定远侯府牵涉其中,证据确凿。臣苏慎请旨彻查。”
苏清欢的手顿住了。
军粮。定远侯府。
父亲当年查的军粮案,跟定远侯府有关。而她现在查的林巧儿案子,也跟定远侯府有关。
她继续往下看。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此事背后另有主使,臣怀疑与二皇子赵景元有关。请陛下明察。”
二皇子。
苏清欢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苏清欢警觉地转头,手按上了桌上的剪刀。
“苏姑娘?”
是陆峥的声音。
苏清欢松了口气,松开剪刀。
“进来。”
陆峥掀帘子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信,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苏清欢把信收好,“你找我什么事?”
陆峥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二死了。”
苏清欢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前,有人给他送了碗面。他吃完就倒了。等我们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面呢?”
“带回来了。”
苏清欢一把抓起桌上的蜡烛,往外走。
“走,去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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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尸房里灯火通明。
王二的尸体躺在石台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角有白沫。苏清欢戴上手套,掰开他的嘴往里看。
口腔黏膜有灼伤的痕迹,舌苔发黑。
她打开王二的腹腔,胃里还有没消化完的面条。胃黏膜充血水肿,有散在的出血点。
“是砒霜。”她直起身,“面里下了砒霜。”
陆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是我疏忽了。应该把他带回大理寺的。”
“不怪你。”苏清欢摘下手套,“背后的人动作太快了。王二刚露出要开口的意思,他们就动手了。先是传纸条警告,警告不管用,直接灭口。”
“刘三和传纸条的那个小子呢?”
“审过了。”陆峥说,“刘三说他是受人所托,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去王二家催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传纸条的小子是街上要饭的,有人给了他一文钱,让他把纸条送到。”
“问不出是谁?”
“问不出。”
苏清欢看着王二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林巧儿手里有证据。王二也知道那个证据在哪。”
“你怎么知道?”
“王二死之前,我说林巧儿怀了别人的孩子,他没有反驳。他早就知道。一个男人,知道自己老婆怀了别人的孩子,还能忍气吞声,只有一个原因——那个人他惹不起,而且他拿了封口的好处。”
陆峥皱眉:“那证据会在哪?”
苏清欢想了想。
“林巧儿是聪明人。她知道自己要去告的人势力大,肯定会把证据藏在安全的地方。王二也知道那个地方,所以背后的人才会杀他灭口。”
她转身往外走。
“去哪?”
“去王二家。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证据找出来。”
陆峥跟上来:“现在去?大半夜的——”
“再不去,就被人抢先了。”
苏清欢大步走出验尸房,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封信。
军粮。定远侯府。二皇子。
林巧儿的死,跟她父亲的死,可能根本就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瓜。
这根藤,她一定要连根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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