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走后的第一天,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林栀早上起来的时候,程越已经在公司了。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餐在桌上”。字迹潦草,像赶时间写的。林栀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堵得慌。她想吃,但又不想吃。吃了他做的早餐,就好像默认了昨天的事是她的错。她把豆浆放进微波炉热了一下,喝了,包子也吃了。不是因为她不生气,是因为她饿了。生气归生气,日子还要过。
晚上,林栀加班到九点才回家。打开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程越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像一场没有观众的独奏。林栀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垃圾桶里有外卖盒。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响,光在里面转,牛奶在杯子里冒泡。她端着牛奶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喝。书房里的键盘声还在响,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但永远不会相交。
林栀喝完牛奶,洗了杯子,去洗澡。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流下来。她想起婆婆说的那些话——“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敢跟我顶嘴!”她又想起程越说的那句话——“妈,林栀说得没错。你每次来都挑刺,谁受得了?”他站在她这边,但他还是怪她。怪她不该跟妈妈顶嘴,怪她不该让妈妈哭着走。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不想再忍了。忍了那么久,忍到极限了,难道连说一句“你够了”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的时候,书房的门还关着。她站在门口,想敲门,想跟他说说话,想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但她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说什么。说“对不起”?她没错。说“你别生气了”?她也很生气。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她盯着那个光斑,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这样。两个人各过各的,各吃各的,谁也不理谁。程越早上出门的时候,会在餐桌上放早餐。林栀会吃掉,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各自吃饭,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里。家里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只有键盘声和水声在空气中回荡。
林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程越道歉?他没错。等自己道歉?她也没错。等时间冲淡一切?时间只会让伤口结痂,不会让它消失。第三天晚上,林栀加班回来,看到餐桌上有一张纸条。她拿起来,是程越的字迹:“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点吃的。”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打开冰箱,看到里面塞满了菜——青菜、萝卜、猪肉、鸡肉。是公公买的,他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林栀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累。她不想做饭,不想吃外卖,不想吃程越做的早餐。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那本还没看完的书。她把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拉好拉链。然后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程越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杯水。他看到她手里的行李箱,愣住了。
“你去哪?”
“回我家。我们都需要冷静。”
程越放下水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有说话。
“你走了还会回来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他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程越松开手,退后一步。他没有拦她,没有说“别走”,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但还是不够”的无力。林栀拉着行李箱,走出门。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了。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程越还站在门口,没有追上来。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林栀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北京的夜很美,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但她在这片海里,只是一艘没有方向的船。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离开能解决问题吗?不能。但她需要离开,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到了娘家楼下,林栀付了车费,拉着行李箱走进小区。路灯很暗,照在地上的光斑像一个个破碎的月亮。她上楼,敲门。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到林栀手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怎么了?吵架了?”
“没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妈妈没有追问。她侧身让林栀进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林栀换了鞋,走进客厅。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放下遥控器,问:“吃饭了吗?”林栀说:“吃了。”其实没吃,但她不想让他们担心。爸爸没有再问,拿起遥控器,继续看电视。妈妈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放在林栀面前。
“喝点牛奶,早点睡。”
林栀接过牛奶,杯子是温热的,牛奶的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牛奶滑过喉咙,暖暖的。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妈妈都会给她热牛奶。那时候她觉得牛奶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现在她觉得,牛奶还是那个味道,但她的心已经不是那个心了。
“妈,”她说,“我没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妈妈点了点头。“住多久都行。这是你家。”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端着牛奶,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杯子里,牛奶变得咸了。她没有擦,让它流。妈妈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爸爸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这边。林栀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然后她擦了擦眼泪,把牛奶喝完,站起来。
“我去睡了。”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林栀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还是老样子——床、书桌、衣柜,墙上还贴着她大学时的照片。她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妈妈刚晒过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越的脸。他说“你走了还会回来吗”时的表情,他站在门口没有追上来时的背影,他每天早上放在餐桌上的早餐。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爱他,她知道。他也爱她,她也知道。但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是爱不爱,是能不能好好相处。她太强势了,不愿意妥协。他太沉默了,不愿意沟通。两个人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不是磨圆了,是撞碎了。
手机亮了。是程越的微信:“到了吗?”林栀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想回“到了”,想回“你早点睡”,想回“对不起”。但她一个都没回。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程越家的那种。她闻着这个味道,觉得自己像一个逃兵,从战场上逃出来,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战场上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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