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我如今这副模样,太过丑陋骇人,以至于先生都不忍直视,甚至心生厌恶了?’凌莫杰暗自思忖,越想越觉得有理。在山中时,师傅从不在意他形貌如何,山林间的飞禽走兽更不会以貌取人,他也从未关注过自己的皮相。如今看来,自己之前虽然邋遢,但好歹“天然去雕饰”,先生尚能忍受教导。如今被这剃头师傅一番收拾,反而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结果丑得惊世骇俗,把先生都给吓到了,甚至无法面对?
这份因“丑陋”而引发的愧疚在他心中慢慢发酵、弥漫。回到书院,已是晚膳时分。他下定决心,要做一顿格外丰盛、用心的大餐,好好“犒劳”一下今日陪同出游、定然受累,又被他“崭新容貌”惊吓到的井先生,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赔罪和补偿。
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利用书院小厨房那点有限的食材,折腾出了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碧绿诱人,葱烧豆腐香气扑鼻,腊肉蒸饭油润咸香,还有一道凉拌的野菜开胃爽口。最费功夫的是一道文火慢炖的菌菇豆腐煲,选用了几种晒干的野菌,与嫩豆腐一同用小火煨了许久,汤汁乳白,菌香浓郁,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时,香气飘出老远。
饭菜摆上小桌,井诗诗被凌莫杰诚恳地唤来。她低着头,挪着细碎的步子,几乎是蹭到桌边坐下,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仿佛那青花瓷碗上突然长出了绝世花纹,就是不肯抬头看对面的人一眼。
“先生,今日辛苦您了,陪我奔波一日。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请用。”凌莫杰态度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井诗诗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清炒菜心,放入口中,却是食不知味,味同嚼蜡。若是往常,面对这样一桌虽不奢华却明显用了心思、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她早已眉眼弯弯,食指大动了。可如今,对面坐着那样一个仿佛自带光芒、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哪怕她努力低着头,也能用余光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感受到他那张脸的“视觉威力”。每次她忍不住想抬头看看某道菜的色泽,或者想开口说句“这道豆腐很入味”之类的客套话,视线只要一触及他的脸,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心跳就会骤然失序,像脱缰的野马般狂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言辞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视觉上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意乱的震撼冲击。
整顿饭,就在井诗诗的心如鹿撞、食不知味,和凌莫杰的暗自愧疚、不断劝菜中,尴尬而沉默地进行着。只有菌菇豆腐煲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徒劳地试图温暖这微妙的气氛。
‘完了完了,井诗诗啊井诗诗,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不就是……不就是长得过分、非常、极其、离谱地好看了那么一点点吗?’她内心疯狂哀嚎,可理智的小人早就被生理反应一巴掌拍到了墙上。每看一眼,心神就沦陷一分,这饭还怎么吃得下去?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立刻捂住肚子,借口突然腹痛难忍,或者头晕目眩,直接战略性撤退,逃离这个“美色”与“美食”双重煎熬的战场。
可是……可是这满桌菜肴的香味实在太过诱人了啊!尤其是那菌菇豆腐煲的浓郁鲜香,混合着腊肉的咸鲜和米饭的蒸汽,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在抗议。美食,同样是她井诗诗无法拒绝的人生重大诱惑之一啊!难道要为了“避美”,而辜负这一桌明显花了心思的佳肴?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就在她天人交战、食不下咽、坐立不安,手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内心挣扎得快要把自己拧成麻花之际,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如同漆黑的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也顾不上扶,丢下一句“等我一下!”,便像一阵风似的,匆匆跑出了这间临时充作饭堂的杂物间,直奔自己那间紧邻书院后巷、独立清静的闺房。
不多时,她又匆匆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呼吸因小跑而略显急促,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东西。她强作镇定,将那物件递到凌莫杰面前。
那是一个制作相当精巧的银灰色金属半面罩,工艺精湛,线条流畅,只遮住口鼻及以下部分,露出眼睛、额头和颧骨以上的区域。面罩边缘衬着柔软的黑色皮革,显然是考虑到佩戴的舒适性。这是父亲井老早年游历时,特意为她寻来的防身之物……或者说,是为了防止她因容貌清丽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登徒子纠缠所用的。她生性低调,不喜招摇,这面罩平日里极少佩戴,几乎已被遗忘在妆奁深处。
“凌公子,”井诗诗把面罩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像是在讨论课业,但尾音那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和眼神的飘忽,还是泄露了她的尴尬与急切,“这个……你暂且戴上。以后在书院,或者外出时,都戴着为好。”
凌莫杰接过那冰凉而略带分量的银灰色面罩,入手微沉,触感光滑。他翻看了一下,眼中满是不解:“这是为何?遮面……不是女子或江湖客所为吗?”他记得书里好像是这么写的。
“呃……这个……”井诗诗眼神又开始飘向屋梁,大脑飞速运转,急中生智,“你……你如今既在书院行走,身份又……又比较特殊,顶着苏家那个……嗯,‘赘婿’的名头。你现在的容貌过于……呃,引人注目,恐生不必要的非议或事端。戴上这个,低调些,对你也好,对……对大家都好。”她一口气说完,觉得这个理由虽然略显牵强,但好歹也算能自圆其说,逻辑上勉强通顺。毕竟,苏家赘婿若因容貌惹来风波,确实可能牵扯到她。
凌莫杰恍然,原来如此!先生是担心他整理干净后,这张过于丑陋、堪称“骇人”的脸,会过于扎眼,引来旁人侧目、非议,甚至可能给先生和苏小姐带来麻烦。先生真是思虑周全,处处为他着想,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他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为自己之前的“丑陋”可能带来的困扰而感到抱歉。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那银灰色的面罩戴上,皮革衬里贴合皮肤,冰凉中带着一丝柔韧。金属的质感掩盖了下半张脸的轮廓,只留下一双愈发显得清澈深邃的眼睛,以及光洁的额头、挺拔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眉骨。虽然依旧能看出骨相极佳,但那种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眩晕的、完美到失真的俊美冲击力,确实被这冷硬的金属屏障削弱了大半。至少,井诗诗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终于渐渐找回了正常的节奏,呼吸也顺畅了许多,能够正常思考和面对他了。
“多谢先生体恤周全。”面罩后传来凌莫杰闷闷的、却充满真诚感激的声音,隔着金属,听起来有点嗡鸣,却奇异地安抚了井诗诗部分慌乱的心绪。
井诗诗大大地、无声地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她终于能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双唯一露在外面的、熟悉的眼睛。虽然那眼睛依旧漂亮得过分,但至少没有了整张脸的“组合杀伤力”,她感觉自己又能像一个正常的先生一样,与学生对坐而食、交谈了。美食的诱惑重新强势地占领了感官的高地,她终于能拿起筷子,暂时抛开心头的纷乱,专心享用这顿迟来的、堪称美味的大餐。菌菇的鲜、豆腐的嫩、腊肉的香、时蔬的脆……各种滋味在舌尖绽放,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只是偶尔,目光会不自觉地掠过那银灰色、泛着冷光的精致面罩轮廓,心中会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有些好笑,觉得自己这举动实在是掩耳盗铃,荒诞又无奈;有些羞涩,为方才的失态和此刻的“补救”感到难为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深究、不愿承认的、淡淡的遗憾——遗憾那惊世骇俗的容颜被这冰冷的金属遮掩,仿佛一幅绝世名画被蒙上了布帛;却又庆幸,庆幸自己终于不必在那样的“美”面前手足无措,失魂落魄,可以维持住师长最后的一点体面。
这顿饭,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戴着“面具”的平衡与沉默中,接近了尾声。食物的温暖似乎也稍稍融化了之前空气中凝结的尴尬。
凌莫杰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筷,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感谢先生今日破费,或者请教某个白天授课时提到的典故。然而,他刚张了张嘴——
井诗诗却像被针扎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又带倒椅子。“今日多谢款待!饭菜……非常美味!”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我……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明日课业照常,你、你记得预习!”说完,根本不给他回应的时间,几乎是落荒而逃,纤细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通往她闺房方向的幽暗回廊拐角,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一个略显狼狈、却仿佛卸下重担般轻快了许多的背影。
凌莫杰站在收拾到一半的杯盘狼藉前,手里还拿着抹布,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冰凉坚硬的银灰面罩,金属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他“现实”。心中那个念头更加确信无疑了:自己整理干净后的模样,定是丑得非同一般,甚至可能达到了“惊悚”或“有碍观瞻”的程度,以至于一向温和有礼的井先生,都无法忍受,需要借助这种工具,才能勉强与他共处一室,正常交流。他暗自叹了口气,对这尘世间“以貌取人”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潜在规则,又添了一分直观而深刻的困惑,以及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失落。
井诗诗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在书院后巷那处独立清静的小院。脸上的热意被夜风吹散了些许,但心头那团乱麻非但未曾理清,反而缠得更紧了。她心乱如麻,又带着一种做完“亏心事”后的虚脱感,伸手去推那扇虚掩的竹扉。
然而,手指刚触及冰凉的门板,她便猛地顿住了脚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清冷的月光下,院中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树旁,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一袭水绿色衣裙,身形窈窕,正是诗雅。她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唯独那双眼睛,在朦胧的月色下锐利如针,冰冷而沉静,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刚刚归来、犹带仓皇之色的井诗诗。
“井先生。”诗雅的声音平平地响起,听不出丝毫喜怒,却自带一股苏府大丫鬟经年历练出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奴婢在此等候多时了。”
井诗诗的心,一下子从混乱的云端,直直坠入了冰窟谷底,摔得生疼。先前在绸缎庄时那侥幸未被当场撞破的虚惊,此刻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被抓个正着的尴尬、羞愧与恐慌。她强自镇定,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指尖却有些发凉:“诗、诗雅姑娘?夜深了,可是苏小姐有何吩咐?”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发干发紧,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诗雅向前轻轻迈了一步,月光将她纤柔的影子拉长。她的目光在井诗诗犹带未褪尽红晕的脸颊、明显精心梳洗打扮过的发髻衣裙,以及那匆忙间未来得及平复的呼吸上缓缓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冷意,但语气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客气了:“小姐让奴婢来给凌公子传个口信。两个星期后,需劳烦凌公子随小姐去一趟金陵城郊的别院,处理些府中事务。届时,自会有人来书院接他。”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井诗诗微微颤抖的指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小姐还说,让凌公子这些时日,务必安分待在书院,好生读书,莫要再外出……惹是生非,平白让小姐烦心。”
“惹是生非”四个字,她说得略微加重了半分,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看了井诗诗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知,我知,小姐亦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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