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井诗诗的参谋和店家的推荐下,凌莫杰试穿了几套合身的棉布及细麻衣物。最终,他选定了一身靛青色的直裰。布料柔软舒适,款式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纹饰,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衬,显得身姿挺拔如松,原本那股子山野江湖的落拓之气被冲淡了许多,反倒透出几分清朗疏阔的书卷意味。
井诗诗看着换装后焕然一新的凌莫杰,眼睛亮了亮,颇有几分“改造成功”的成就感。她去柜台付钱时,那面相和善的店家一边包衣服,一边笑眯眯地打趣:“小娘子好眼光,给相公挑的这身真精神,穿着跟换个人似的!”
“相、相公?!”井诗诗闻言,脸颊瞬间爆红,如同熟透的虾子,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您误会了!我们不是……他是我的学生!我是他先生!”解释完,还下意识地偷眼看向旁边的凌莫杰,生怕他也误会。
谁知凌莫杰只是不解地看着店家,又看看井诗诗,似乎完全没听懂“相公”这个词在此情此景下的特殊含义,眼神里只有纯粹的茫然。店家见状,只当是小娘子脸皮薄害羞,哈哈一笑,不再多说,却让井诗诗又气又羞,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换上新衣,凌莫杰只觉得浑身不对劲。布料虽软,却不如粗布自在;款式虽简洁,却也束缚手脚。他下意识地想拉扯领口袖口,但一抬眼,看到井诗诗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作品完工”般成就感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由她去吧,穿着干净整洁些,总归是好的。
真正的“出游”这才算拉开序幕。井诗诗仿佛瞬间卸下了“书院女先生”的端庄包袱,眉眼间都灵动鲜活起来。她领着凌莫杰,穿梭在南京城繁华的街巷之间。她指给他看斑驳古老的城墙,讲述那些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六朝旧事与帝王将相;带他去尝街边老字号刚出炉的梅花糕,咬一口软糯香甜,又买了一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在卖各种精巧小玩意儿的摊子前驻足,对着那些栩栩如生的泥人、色彩斑斓的风筝评头论足,眼里闪着孩子般的好奇与欢喜。
凌莫杰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无比新奇。他的问题依然很多,但不再是课堂里那些深奥的经义疑点,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天真懵懂:“此物何用?”“此食何名?何以制成?”“此人衣衫华丽,为何步履匆忙?”……每一个问题都像孩童初次睁眼看世界,透着不谙世事的好奇,让井诗诗解答起来轻松愉快,毫无压力,甚至有种带领他重新认识这个熟悉世界的奇妙乐趣。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自在地逛过街了。不用时时刻刻端着大家闺秀和教书先生的架子,步履可以轻快些,笑声可以清脆些;不必担心转角会遇到熟识的夫人小姐,需要停下寒暄,斟酌言辞;身边只有一个会认真听她每一句话、对周遭一切充满新奇探索欲、眼神干净得如同雨后晴空的凌莫杰。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街市人声喧闹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手中的零食甜丝丝地融化在舌尖……井诗诗感到一种久违的、从心底溢出来的惬意与自在,笑容一直挂在嘴角,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不知不觉间,两人逛到了一家规模颇大、门面气派的绸缎庄兼成衣铺前。井诗诗想起凌莫杰那身新换的靛青直裰,腰间似乎还缺一条相衬的束带,便自然而然地提议:“这家料子不错,手工也好,进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腰带?”
店内颇为热闹,多是衣着体面的女眷在挑选布料或成衣,丝竹绸缎的光泽映着暖黄的灯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熏香与织物气息。井诗诗细细看着柜台陈列的各色腰带,从素雅的棉布到织锦的、镶嵌玉石的,一一比对。凌莫杰则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稍后处,目光平静地掠过店内那些华美炫目的衣裙锦缎,并无多少欣赏或向往的波动,仿佛看的只是寻常树木山石。
就在井诗诗拿起一条石青色暗纹腰带,在凌莫杰腰间虚虚比划,笑着问他“这个颜色是否太暗?”时,店门的锦缎帘栊“哗啦”一响,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两个捧着布匹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正是诗雅。她是奉苏灵匀之命,来为小姐不久后可能需要出席的某个场合,挑选几匹新鲜雅致的料子。
诗雅目光习惯性地在店内一扫,正准备走向相熟掌柜的柜台,脚步却猛地顿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她看见了那个穿着陌生靛青直裰、却背影熟悉的挺拔男子,以及他身边那位正拿着一条腰带含笑比划、侧颜清丽、笑容明媚的藕荷色衣裙女子——那不是崇明书院那位女先生井诗诗,又是谁?而那个微微低头配合比划的男子……虽然换了身勉强像样的衣服,但那头略显凌乱的湿发,那站姿,那张即便只看侧影也透着一股子“非我族类”气质的脸……诗雅绝不会认错!正是自家那位应该安分待在书院、据说每日埋头苦读的“姑爷”,凌莫杰!
诗雅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便是难以置信的怒火在胸中轰然点燃!她看见井诗诗将腰带在凌莫杰腰间比划后,笑着说了句什么,凌莫杰则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那情形,那氛围,那女子眼中的盈盈笑意,男子虽木讷却专注配合的姿态……哪里像是什么正经的先生与学生?分明像是一对关系亲密、正在悠闲惬意地为彼此挑选衣物饰品的情侣!
一股寒意夹杂着熊熊怒火,瞬间窜遍诗雅全身。小姐虽对这门强加的亲事满心无奈与抗拒,却也恪守约定,不仅未曾为难他,还为他安排了清净的书院容身,免他流落街头。他倒好!才安生了几天?竟然……竟然与别的女子如此亲密地并肩逛街、出入店铺!而且这女子还是他的授业先生!这成何体统!将小姐置于何地?将苏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诗雅脸色铁青,手中的丝帕几乎要被纤指绞碎。她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对浑然不觉的“璧人”,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她到底是在苏府历练多年的贴身大丫鬟,强行压下了立刻冲上前质问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示意身后两个面露惊讶的小丫鬟噤声,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隐在一排陈列着昂贵云锦的高高货架之后,继续用冰冷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冷冷地观察着那边的动静。心中已然飞快盘算起来: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马上禀报小姐!
从绸缎庄出来,井诗诗心里那面小鼓还在因被诗雅撞见而余韵未消地轻敲着,有种做了亏心事般的心虚感,尽管她觉得自己和凌莫杰之间清清白白。她瞥了一眼身旁焕然一新的凌莫杰,靛青直裰合身挺拔,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利落。只是那头湿发依旧随意披散着,脸上虽洗净了尘垢,但杂乱的头发和茂盛的胡须,依旧带着股不修边幅的山野气息,与这身新衣颇有些格格不入。
“既然已经换了新衣,从头到脚都该打理整齐才是。”井诗诗指着前方一家挂着“净发梳头”布幌、看起来干净敞亮的铺子,语气恢复了先生式的理所当然,“修面净发,收拾利落了,方显精神气度。”
凌莫杰自无不可,他现在对井先生的“改造计划”基本持配合态度,跟着走进了剃头铺子。铺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剃头师傅是位笑容和蔼、动作稳重的老师傅。井诗诗付了钱,说明要求,便在一旁供客人等候的长椅上坐下。
老师傅手艺娴熟,先让凌莫杰坐定,解开他束发的布带,将那头半干的长发打散,用细密的篦子细细梳理通顺,剔除断发碎屑,然后开始修剪过长和分叉的发梢。刮脸更是个精细活儿,热乎乎的毛巾敷在脸上,待毛孔舒张,老师傅取出磨得锃亮的剃刀,手法轻柔而稳定地在皮肤上游走,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纸,暖洋洋地照在井诗诗身上。逛了一上午街,体力消耗不小,此刻坐在这安静整洁、弥漫着淡淡皂角清香的铺子里,耳畔是富有节奏感的剃刀声和老师傅偶尔的低语,困意如同温柔的潮水,不知不觉便漫了上来。她起初还强打精神,看着老师傅操作,渐渐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头也开始一点一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歪向一侧,靠在椅背上,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中,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干净的皂荚气息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的松弛。
不知过了多久,井诗诗被老师傅一声带着满意笑意的“好了,客官您瞧瞧,还满意不?”唤醒。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惺忪睡眼,意识还未完全回笼,带着初醒的茫然,下意识地朝凌莫杰坐着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又像是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将她所有的睡意驱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坐在那张旧式理发椅上的,确实还是凌莫杰。但此刻的他,与她认知中的那个凌莫杰,已然判若两人,天差地别!
那头总是随意披散、略显毛躁的长发,已被修剪得整齐利落,用一根简单的桃木簪在头顶松松束成一个清爽的道髻,虽然样式简单,但由老师傅打理后,自有一番洒脱韵味,露出了他饱满光洁的额头和清晰优美的发际线。脸上所有的胡茬、尘垢都被仔细剃净,皮肤竟出乎意料地光洁细腻,并非苍白,而是透着一种长期山野清修、吐纳天地灵气淬炼出的健康润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然而,最令人震撼、几乎夺去她全部呼吸的,是他此刻完全展露出来的五官。
长眉并非剑拔弩张的锋利,而是斜斜飞入鬓角,弧度清逸自然,带着天生的洒脱与英气。鼻梁高挺笔直,如同大师精心雕琢出的山峦脊线,为整张脸增添了无可挑剔的立体感。嘴唇的轮廓清晰而优美,唇色是自然的淡绯色,唇角微微上扬,即便此刻他并无笑意,也仿佛天然含着一丝温和与包容。脸部线条从饱满的额角到清晰的下颌,流畅而富有恰到好处的棱角,完美地融合了少年的清隽秀逸与青年的英挺明朗。
但这些令人屏息的细节,都比不上他那双眼睛带来的冲击力。
那双眼睛,此刻正带着些许完成“清理任务”后的轻松,以及一丝询问看向她,眼眸依旧是记忆中的清澈见底,却因脸部所有遮掩的去除、轮廓的清晰展现,而显得愈发深邃明亮,如同被拭去尘埃的绝世宝石。瞳孔是极深的墨色,但在午后的光线下仔细看去,眼底深处仿佛蕴含着细碎而神秘的淡金色微芒,沉静时如古潭映月,幽深宁静;微动时似星河流转,璀璨生辉。这双眼睛嵌在那张毫无瑕疵、俊美得近乎失真的脸上,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近乎“非人”的、极具侵略性与震撼力的俊美。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界限、模糊了尘俗标准的、带着某种神性光辉的完美容颜。
井诗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读过的诗书辞赋、所有用以形容男子美貌的华丽词汇,什么“玉树临风”、“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丰神俊秀”……在此刻这活生生的、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景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贫乏不堪,根本无法描绘其万一。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英俊或好看,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令人失语的美。若非那双熟悉的、清澈中带着些许懵懂与询问的眼眸,她几乎不敢相认,眼前这个仿佛从画中走出的谪仙人物,就是那个不久前还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凌莫杰!
“井先生?”凌莫杰见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眼神空洞,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片空白,变幻不定,久未出声,不由得出声询问,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可是……有何不妥?师傅的手艺……不行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和整齐的头发,触感陌生。
“没……没有!很好!非常……好!”井诗诗猛地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脸颊“腾”地一下红得如同熟透的番茄,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声音大得她怀疑对方都能听见。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也不敢再看凌莫杰第二眼,匆忙掏出比约定金额多出不少的铜钱塞给老师傅,语无伦次地说了句“不用找了”,便像是身后有鬼追似的,几乎是夺门而出,留下剃头师傅拿着钱,看着凌莫杰,了然地笑了笑:“小相公好福气,看把小娘子羞的。”
凌莫杰更加困惑了,井诗诗之前就已经付过,道了声谢,也赶紧跟了出去。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井诗诗走得很快,几乎是小步疾行,始终领先凌莫杰半步,或者刻意侧着身子,目光飘忽地落在路边的摊贩、行人、甚至是自己的鞋尖上,绝不肯再正眼瞧他一下。偶尔,凌莫杰似乎捕捉到她飞快地、偷偷地朝自己这边瞥一眼,但一旦他有所察觉,目光即将交汇的瞬间,她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扭开头,速度快得几乎能听到风声,连耳根和脖颈都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可爱的粉色。
凌莫杰跟在她身后,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越来越浓的不安。之前的井先生,虽然有时严肃,但目光平和,说话时也会看着他。可自从出了剃头铺子,一切都变了。她好像在刻意躲避他,连眼神接触都成了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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