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诗诗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失了颜色。诗雅的话,再结合她此刻那洞悉一切、冰冷审视的神情,井诗诗哪里还不明白?绸缎庄那一幕,诗雅不仅看见了,而且定然已经一字不落、甚至可能添油加醋地回禀了苏小姐!而且,看诗雅这公事公办、却又隐含敲打的态度,苏小姐那边……定然也已经知晓,并且定然是震怒,或者至少是极其失望与不悦的。她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清晰地想象出苏小姐听闻此事时,那张清冷绝俗的面容上可能浮现的淡淡讥诮、冰冷的失望,而更多是针对她井诗诗,这个“不知廉耻”、辜负信任的“先生”!
“苏小姐……她……她可是……”井诗诗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想问苏小姐是否生气,是否对她有了看法,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完整。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
诗雅似乎看出了她极度的窘迫与难堪,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但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恭敬,面无表情地回复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体贴”:“小姐没多说什么。苏小姐只是觉得,井先生是书香门第出身,井老大儒的掌上明珠,向来知书达理,为人师表,洁身自好。想来……定是凌公子巧言令色,行为不端,纠缠蒙骗了先生。先生也是一时不察,被他那副落魄可怜的表象所惑。”
这番话,看似在为井诗诗开脱,将所有的“不堪”与“过错”都轻飘飘地、却又结结实实地钉在了凌莫杰身上,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利用师长同情、心怀不轨的登徒子。可听在井诗诗耳中,却比直接斥责她更让她无地自容,羞愧欲死。这比直接的辱骂更让她难受,因为这意味着在苏小姐心里,她已经是一个需要被“维护”清誉、实则可能已失德的糊涂女子,而凌莫杰则成了那个承担所有污名的牺牲品。虽然凌莫杰或许根本不在乎,但这让她觉得自己既卑鄙又懦弱。
尽管诗雅如此“转圜”,井诗诗依旧感到无地自容,仿佛被人当众剥光了所有衣饰,赤裸裸地暴露在道德与礼教的审判目光之下,羞愧得浑身发冷,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站在自家门前,夜风吹过,却觉得比数九寒天还要冰冷刺骨。
诗雅不再多言,该传达的已传达,该“提醒”的也已提醒。她微微颔首,算是行过了礼,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去,背影很快融入了小巷的黑暗中,没有回头看一眼。但那背影,却像一根冰冷而坚硬的针,狠狠地扎进了井诗诗的心脏,留下一个细小却持续作痛的伤口。
“吱呀——”
院门被井诗诗用颤抖的手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她背靠着冰凉刺骨的门板,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上。青石板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裙裾传来,却比不上她心中冰冷的万分之一。
白天所有的快乐、轻松、自在,那些偷偷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悸动,那些对着美食绽放的真心笑容,那些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惬意……此刻全都化作了最尖锐、最无情的嘲讽,反复地、狠狠地刺穿着她的心。她干了什么?她竟然……竟然真的如同一个怀春的的少女般,与一个名义上有妻子的男子逛街、选衣,她哪里还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哪里还有书香门第闺秀的端庄自持?她读的那些圣贤书,那些礼义廉耻,都读到哪里去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漫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踉跄着起身,冲回屋内,反手插上门闩,仿佛要将全世界的目光都关在外面。她扑倒在冰冷的床榻上,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微潮的被褥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白天有多快乐,此刻就有多痛苦难堪,多羞愧欲绝。凌莫杰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他清澈不解的眼神、他专注听讲时微微侧头的模样、他做饭时挽起袖子、神情认真的侧影……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片段,此刻都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交织,与诗雅冰冷的话语、与想象中苏小姐那失望而疏离的眼神、与父亲严厉教导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让她胸口窒闷,几乎喘不过气,只能任由泪水浸湿大片锦被。
‘以后……我该如何面对他?’这个念头像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绝望。继续像往常一样授课?继续那每晚独处的“夜课”和温馨的“晚餐”?她做不到,那只会让她在羞愧与自我厌恶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交谈,都会变成对她道德的凌迟。可是……疏远他?刻意冷淡?甚至不再见他?一想到这里,想到要彻底切断这几个月来已习惯的、温暖的联系,想到他可能会露出的困惑不解、甚至可能受伤的眼神,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揪痛得难以呼吸。她发现自己竟然……舍不得。
而另一边的凌莫杰,在井诗诗仓皇逃离之后,独自默默收拾完碗筷,将小厨房恢复原状。夜深人静,他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心中那点困惑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像投入静寂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渐渐扩散成难以忽视的波澜。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那日净面更衣、戴上这银灰面罩之后,井诗诗就在明显地躲着他。不仅是下课立刻消失,步履匆匆,连偶尔在藏书阁外的回廊、或是书院通往后山的小径上远远遇见,她也总是像受惊的小鹿,立刻低下头,或者干脆转身绕道,加快脚步匆匆走过,仿佛他是某种携带瘟疫、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怕存在。那日“约会”归来后,她甚至没有再提“晚课”和“饭食”之事,仿佛那从未存在过。
这种刻意到近乎慌乱的疏远,让凌莫杰感到一种陌生的、钝钝的难受,像是不小心吞下了一块棱角粗糙的石头,卡在胸腔某处,不上不下,不甚疼痛,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干扰着他的心绪。他不理解,也无法理解。在山中,飞鸟不会因同伴羽毛黯淡而远离,猛兽不会因同类瘸腿而抛弃,花草更不会因隔壁植株长得歪斜而拒绝共享雨露阳光。师傅教导他,看人当观其心、察其行、明其志,皮囊表象不过是一具随时可弃的躯壳。井诗诗是他踏入这纷扰尘世以来,第一个不计较他落魄潦倒、不追问他来历过往、耐心细致教导他文字道理、给予他温暖善意的人。他以为她和山里的清风明月、松涛流泉一样,纯粹而包容,不会在意那些浮于表面的、虚妄的皮相美丑。
‘难道就因为我相貌丑陋,不堪入目,她便要如此待我?’凌莫杰站在自己寝室那扇狭小的窗前,望着远处井诗诗小院方向隐约透出的、早已熄灭的灯火,眉头紧紧锁起,眼中充满了深切的困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受伤,‘她读圣贤书,明世间理,知礼义,晓廉耻。我原以为……她不会是这样肤浅的、以貌取人之人。’这种被在意之人、信赖之人,仅仅因为“外貌”这种他所不理解、也不在意的缘由而否定、而排斥的感觉,还有一种细微却持续的闷痛。
几天后,这种弥漫在师生间、压抑而古怪的氛围达到了顶点。一次午后的经义课结束后,凌莫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或者去藏书阁,而是径直走到了讲台边。井诗诗正在低头匆忙整理书卷,似乎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教室。
“井先生。”凌莫杰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依旧平静,但那双透过银灰面罩上方露出的、清澈如寒潭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出了浓重的困惑,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黯然与受伤。他站得笔直,如同山崖边沉默的孤松,拦在了井诗诗准备离开的路径上。
井诗诗猝不及防,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猝然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张被冷硬金属遮住下半部分的脸,只留下一双愈发显得深邃动人、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只一眼,她好不容易在几天内勉强筑起的心防就开始剧烈摇晃,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瞬间失序。她慌忙移开视线,手下意识地将书卷抱紧在胸前,像是抓住一块浮木,侧身想要绕过他:“凌公子多虑了,我……我只是近日有些忙,要整理父亲的一些旧稿,所以……”
“是因为我相貌丑陋,令先生不悦,甚至感到厌恶了吗?”凌莫杰没有让她把话说完,直接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如鲠在喉的疑问。他的语气坦率得近乎残忍,没有任何迂回试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需要求证的事实,目光紧紧锁住她躲闪的眼睛,“若是如此,先生大可直言。莫杰自知形貌粗陋,有碍观瞻,先前蓬头垢面,恐已令先生忍耐多时。先生先前不弃,悉心教导,授业解惑,莫杰铭感五内,不敢或忘。若如今先生觉我此等容貌,实在难以忍受,不愿再见。我可以不再出现在先生面前,自行向书院请辞离去亦可。”
他说这话时,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解决问题”式的诚恳与坦然,谈论可能切断两人之间所有联系、关乎情感去留的重大决定。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并且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对双方都好的解决方案。
但这番坦率到极致、也误解到极致的话,听在井诗诗耳中,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冰冷的钝刀,用一种缓慢而残忍的方式,狠狠地、反复地捅进了她心里最柔软、最矛盾、也最疼痛的地方。
泪水,瞬间决堤。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误解的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极致羞愧、无奈、心痛与自我厌恶的复杂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不是嫌他丑!恰恰相反!她是……她是无法面对自己因他那惊世容颜而一次次失态、而怦然心动、而产生了不该有的绮念、最终违背了自幼恪守的礼教道德与人伦规范的、那个丑陋又软弱的内心!她是在气自己,恨自己,羞愧于自己的“不堪”与“失德”,才不得不选择用疏远来逃避,来惩罚自己,也保护那摇摇欲坠的师道尊严!
可是这些话,她要如何说出口?对着这个感情世界纯粹得像一张未经沾染的白纸、根本不懂男女大防与世俗眼光、甚至无法理解“美貌”为何能成为负担或诱惑的凌莫杰,她要如何解释这复杂纠葛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道不明、羞于启齿的汹涌情绪?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她用力摇着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哽咽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却只能反反复复地说出这几个字。巨大的委屈、无处诉说的羞愧、严厉的自我谴责,还有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却在心底疯狂滋长的悸动,交织成一片足以将人溺毙的心碎海洋,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几乎要站立不稳,仿佛下一秒就会瘫软在地。
凌莫杰看着她汹涌不止的泪水,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否认,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不是因为他?那她如此痛苦,如此躲闪,眼泪流得像山洪暴发,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只是不解地、近乎固执地看着她,眉头锁成了死结,眼神里写满了“为什么”。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空荡无人的明理堂外廊下,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孤单。一个泪流满面,心碎神伤,仿佛承受着全世界的重量;一个满心困惑,不知所措,如同面对一道无解的谜题。沉默在蔓延,只有井诗诗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黄昏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凄凉。
井诗诗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日来内心的反复煎熬、夜不能寐的自我拷问,加上此刻情绪的巨大崩溃,如同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心力。终于,在又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时,她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无声地向后倒去。
凌莫杰一直密切关注着她,见状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纤瘦轻盈的身子接在了怀里。怀中的人儿轻得不可思议,像一片在秋风中飘零的羽毛,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纵横交错的泪痕还未干涸,呼吸微弱而紊乱,已然陷入了昏睡,只是那秀气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在梦魇中也无法摆脱那沉重的痛苦,不得安宁。
凌莫杰彻底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昏睡不醒、脆弱得像个瓷娃娃般的井诗诗,又抬头茫然四顾。暮色渐浓,书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并不知道井诗诗那间位于书院后巷的独立闺房具体是哪一间。此刻抱着她穿街过巷去寻,显然不妥。
略一迟疑,几乎没有太多权衡,他弯腰,动作小心却稳当地将她打横抱起。真的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他转身,没有走向通往书院后门的小径,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那间位于书院学舍区域最角落、最为简陋的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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