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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扫盲

《呆子,你情债累累》 李清照的煜/著, 本章共4609字, 更新于: 2026-03-13 12:57

在进行了长达半个月、涵盖学习意义、方法、态度、励志故事的全方位“思想动员”和“学前预热”后,井诗诗终于觉得时机成熟,可以开始正式传授“干货”了。凌莫杰也终于得以通过井诗诗系统性的讲述,开始了解自己所处的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

他了解到,如今世间,真正的修道之人凤毛麟角。因为修炼需要根骨天赋,需要机缘悟性,更需要庞大的资源,绝非人人可及。一旦某户人家出了个有修炼资质的子弟,那几乎就意味着整个家族即将飞黄腾达,一步登天。井诗诗在讲到这里时,特意看着凌莫杰,语气严肃地告诫:“凌公子,你需脚踏实地,莫要做那些不切实际的修道成仙的幻梦。一心用功于圣贤书,努力考取功名,或是钻研一门实用的技艺,方是安身立命的正道。唯有如此,将来才能真正挺直腰杆,不再过让人瞧不上眼的日子。”

凌莫杰听着,脸上露出虚心受教的神情,不时点头,仿佛真的把“修道幻梦”从脑子里剔除了出去。他这副态度让井诗诗很是受用,觉得自己的教导颇有成效。

之后的日子里,凌莫杰听得越发认真。他像一块干燥到极点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关于这个世俗人间的知识。他时而若有所思地点头,时而会提出新的、角度清奇的问题。他的问题往往不按常理出牌,有时直指典籍中看似矛盾之处,有时追问某个制度设定的深层原因,有时甚至会对一些被奉为圭臬的道德准则提出朴素的质疑。

这些问题,常常让熟读诗书但阅历有限的井诗诗不得不调动全部学识,谨慎思考后才能回答,有时甚至需要回去查阅更多典籍才能给出让自己满意的解释。一堂课下来,她竟觉得比平时独自对着空堂讲授十堂课还要耗费心神,精神疲惫,但内心深处,却涌动着一股久违的、被真正的“教学相长”所激发的振奋与成就感。那是一种自己的知识被认真对待、被深入思考、甚至被挑战的快乐。

当然,有时凌莫杰会问到一些涉及复杂人性、道德困境或世道黑暗的问题,井诗诗也会被问住。她毕竟只是个生长在书香门第、大部分时间埋头故纸堆的年轻女子,对于外界真实的肮脏与残酷,大多来自书中的记载或道听途说,未曾亲历,也难以分辨其中多少是真相,多少是演绎。她也不愿过多去关心那些,她的世界,更多是由文字、道理和一份教书育人的单纯责任所构成。

此后,凌莫杰成了明理堂唯一固定且专注的学生。他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每一个问题都让井诗诗不敢有丝毫怠慢。她开始更精心、更大量地备课,甚至翻出父亲珍藏的、平日里很少触及的,涉及天文、地理、术数、兵法乃至一些杂家野史笔记的典籍,生怕他哪天又突发奇想,问出什么自己完全无法应对的惊人之语。

藏书阁里,属于井诗诗的那盏灯,熄得越来越晚了。

在这长达两个月的相处中,井诗诗逐渐注意到凌莫杰身上除了惊人的学习天赋外,还有一些其他堪称“怪异”的举止。

他就像一架被精密校准过的机器,生活规律得令人发指。每日固定时辰起床、晨练、听课、晚学、休息,分毫不差。听课时的专注度更是匪夷所思——那双眼睛永远只锁定在讲台或书本上,绝不会被窗外掠过的流云、庭中飘落的黄叶,甚至是偶尔飞过的一只漂亮蝴蝶所吸引。在井诗诗的记忆里,凌莫杰从未出现过走神发呆、眼神涣散的情况,更别提打哈欠、打瞌睡这类学子常态了。有时候她自己前夜与闺蜜饮茶闲聊,休息得晚了,次日精神不济,站在讲台上都忍不住要悄悄掩口打个小小的哈欠,可一抬头,看到台下凌莫杰那清澈明亮、全神贯注的眼神,顿时愧疚感爆棚,连那点残存的瞌睡虫都被吓跑了,暗自告诫自己下回绝不能再贪晚。

她还发现,凌莫杰听课是真正的“听”课——他根本不记笔记。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偶尔点头示意理解。起初井诗诗以为他是偷懒,或者不好意思问她要纸笔,还主动提供过,却被他婉拒了。

直到有一次课后,井诗诗布置他自习《大楚简史》某一章节,来观察凌莫杰只是呆坐在那里,机械地、一页一页地快速翻动着书页,目光似乎只停留在书中的插图上。

井诗诗忍不住放下笔,走到他桌前,温声询问:“凌公子,可是对书中所述有疑义?为何只看图,不读文?”

凌莫杰从书页中抬起头,眼神坦然清澈,没有半点隐瞒或羞赧,平静地说道:“井先生,实不相瞒,我……不识字。看书中的插图,是试图揣摩其意。”

井诗诗彻底愕然,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不识字?目不识丁?

这个认知带来的反差太过巨大。一个能在短短月余时间里,提出那些有时连她都需深思才能回答的深刻问题、对地理图志过目不忘并能指出谬误、学习能力堪称妖孽的人……竟然是个文盲?

但看着他那双干净得如同山涧清泉、没有丝毫闪烁或自卑的眼睛,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与难以遏制的好奇心,瞬间涌上井诗诗的心头。这简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蒙尘于草莽之间!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凌公子,后面的课程我都已安排妥当,书院课时本就不多,先前思想引导已占去不少时日。若再用正课时间从头教你识字,恐难在科考季前讲完全部内容。”她略一停顿,迎上凌莫杰的目光,“若不嫌弃,每日正课结束后,我可抽出一个时辰,在此教你识字。如何?”

凌莫杰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黑夜中点燃的星辰。他立刻起身,后退一步,对着井诗诗端端正正、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求之不得!学生凌莫杰,多谢先生!”

于是,每日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将明理堂的窗棂染成暖橘色,书院重归寂静之时,这里便成了独属于两人的“夜课”时光。井诗诗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点等笔画教起,再到常见的偏旁部首。她教得耐心细致,凌莫杰学得……让她震惊。

他仿佛不是在学习一种陌生的、人为创造的符号系统,而是在“解码”一种本就存在于天地万物间的、蕴含某种至理的规律。“过目不忘”对他来说似乎是最不值一提的基础能力。他更能迅速理解字形结构与字义之间的联系,从一个字的构成推及其含义,甚至能触类旁通,联想到读音相近、字形相似的其他字。其思维之敏捷,联想之丰富,让井诗诗常常需要加快教学节奏才能跟上他的理解速度。

短短十余日,他已能捧着启蒙读物,磕磕绊绊但基本顺畅地诵读出简单的文章段落。而在书写方面,井诗诗更是暗自心惊,甚至有些自愧不如——凌莫杰的字,实在太好看了。那笔锋转折间流露出的从容气度,结构的匀称与力度的掌控,仿佛经过数十年寒暑不懈的磨炼,全然不似一个刚刚提笔的初学者。她只能将其归结为“天赋异禀”,虽然这天赋点得有点歪。

井诗诗自幼便被赞为“聪慧”,在父亲的书香熏陶下,于学问一道也颇有自信。可面对凌莫杰这种匪夷所思的进步速度,她第一次深深感受到一种被“天赋”无情碾压般的黯然,以及……随之而生的、更为纯粹的钦佩。

为表谢意,也或许是为了回馈这份深夜教学的辛劳,在一次晚课结束时,凌莫杰主动提出:“井先生每日授课已十分辛苦,晚学后还要为我单独开课,晚生心下难安。我略通些庖厨之事,若先生不嫌弃,今后每晚的识字课,便由我准备些简单的饭食,聊表心意,也可省去先生回家后再开火的麻烦。”

井诗诗本想婉拒,觉得让学生为自己做饭于礼不合。但抬头对上凌莫杰那双恳切而清澈的眼眸,想到他身无长物,寄人篱下,这或许确实是他目前唯一能切实表达感谢的方式。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有劳凌公子了,简单些便好。”

第一晚,凌莫杰便行动起来。他常去食堂用饭,与那几位留守的厨工早已混了个脸熟,很轻松地弄来了一些寻常的米面、时蔬和一点点腊肉。他在书院角落找到一间早已废弃、但炉灶尚存的小灶房,稍作收拾,便叮叮当当地忙碌起来。

当一碗看似平平无奇、只撒了几粒翠绿葱花的清汤面被端到井诗诗面前时,她心里并未抱太大期望,只当是寻常的充饥之物。然而,当她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的瞬间——

她愣住了。

汤头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油腥浮沫,入口却鲜美得难以形容,仿佛汇聚了清晨山泉的甘冽、阳光晒透菌菇的醇厚,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直击灵魂的温暖暖意。面条爽滑劲道,带着麦子最本真的香甜,在齿间弹跳。简简单单的一碗素面,没有任何花哨的配料,味道却层次分明,圆融和谐,带来一种从舌尖到胃腑、再蔓延至全身心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与熨帖的温暖。这味道……绝非凡俗厨子所能为。

“这……”井诗诗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平静等着她评价的凌莫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手艺,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他到底怎么用这些最普通的食材,做出如此滋味的?

凌莫杰看她表情,只是微微一笑,解释道:“山中清修时,常需自炊,久而久之,便会了些野趣之法。先生喜欢就好。”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厨艺在旁人尝来是何等惊艳。他天生没有嗅觉和味觉,做饭全凭对火候、食材质地、水分、颜色变化的精确感知和某种近乎“道”的直觉把控。在山上时,他做的饭能让口味挑剔的师傅评价一句“能吃”,已属不易,他自然以为自己的水平仅限于“果腹”而已。

井诗诗将信将疑,但美食带来的愉悦是真实的。自此,每晚的识字课,在油墨书香之外,又多了一份实实在在的、萦绕在味蕾与心间的温暖期待。凌莫杰总能变着花样,用食堂那点有限的食材做出令人惊喜的滋味:有时是烤得外皮焦脆、内里软糯香甜的野薯,有时是焖得粒粒分明、香气扑鼻的菜饭,有时是一碗用料扎实、热乎乎的山菌汤。虽无珍馐海味,却皆是返璞归真、直指本心的“人间至味”。

井诗诗从最初的不好意思,到渐渐习惯这份体贴,最后竟隐隐开始期待每天课后的这段时光。那不仅仅是一餐饭,更是一天辛勤教学后身心的放松与慰藉。油灯下,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间或讨论几句字义典故,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两人的关系,在这日复一日的夜课与饭香中,悄然发生着变化,从最初的师生,渐渐多了几分亦师亦友的亲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的默契。

这段时日,凌莫杰的生活异常规律且平静。白日聆听井诗诗系统讲授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夜晚则跟着她学习文字,下厨。闲暇时便在宿舍或藏书阁安静处打坐调息,同时外放一丝灵觉,感应着南京城中的气息流转,既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警戒。

苏府那边,诗雅来过两次,替苏小姐询问他在书院的状况。得知他每日安分守己,不是听课就是泡在藏书阁,苏灵匀似乎也松了口气,不再多问,仿佛真将他这个名义上的“赘婿”暂时抛诸脑后,乐得清静。

唯有怀中的龙凤玉佩,偶尔会传来轻微的、带着急切意味的悸动。那多是曦月在另一边遭遇了难以快速解决的棘手妖魔,通过玉佩作为“信标”与“通道”,呼唤援助。每到此时,凌莫杰便会寻个无人注意的僻静角落,意识沉入玉佩关联的奇异空间,或隔空传递一丝净化之力,或短暂化身金光附于池夜雪之身,一击即退。好在那些魔物对如今的凌莫杰而言,大多算不上强敌,往往是瞬息之间便被解决,玉佩的光芒也随之重归平静,未曾引起书院中任何人的注意。曦月那边传来的感激意念中,惊讶与好奇越来越浓,但那位神秘的“无名”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履行着当初“以后有此类事情务必叫我”的承诺。对凌莫杰而言,降妖除魔,护佑一方,本就是修道者的本分与职责,无需多言。

这一日,晚课结束,井诗诗小口吃着凌莫杰新做的桂花藕粉圆子。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藕粉的软糯,甜而不腻,温润适口,满齿生香。她看着灯下正对照字帖,一丝不苟复习着今日所学字块的凌莫杰侧影,烛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忽然心有所感,放下调羹,轻声问道:“凌公子,你如此勤勉向学,天资又这般出众……将来,志在何方?可曾想过?”

凌莫杰停下笔,目光从字块上移开,望向窗外那轮被薄云轻掩的朦胧月色,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看着井诗诗,平静而清晰地答道:“当个学者。读万卷书,明世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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