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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井诗诗

《呆子,你情债累累》 李清照的煜/著, 本章共4395字, 更新于: 2026-03-13 12:56

不过,他也没白来。在另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他找到了存放地理图志和方舆图谱的区域。虽然看不懂旁边的文字注解,但那些绘制精细的地图、山川河流的走向、城郭关隘的标记,本身就蕴含了大量信息。他如获至宝,抱着几本地图册和带插图的游记,找了个靠窗的明亮位置,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一个下午,他就“刷”完了这个区域所有带图的书。合上最后一本游记,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心里总结:收获是有的,对这个大楚的地理格局有了模糊的认知。但归根结底——不识字,寸步难行。学习计划第一步:扫盲!必须尽快学会认字!

抱着这个坚定的信念,凌莫杰回到了自己那个“极简风”宿舍。推开门,他愣了一下。

房间依旧空旷,但明显被人仔细打扫整理过。硬板床上铺了干净柔软的被褥,桌上摆上了成套的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迹,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清雅熟悉的馨香。

是苏小姐。凌莫杰心里了然。只有她,才会如此细心,又如此不着痕迹。

他没再多想,简单洗漱后,躺在那张终于不再硌人的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这一天,经历了尴尬、社死、发现自己是文盲、被误会、以及疯狂看图,实在太累了。这一觉,他睡得格外香甜踏实。

次日,凌莫杰依旧在生物钟的召唤下早早醒来。晨练完毕,神清气爽。他在依旧寂静得吓人的书院里随意转了转,发现“明理堂”方向竟然透出了灯光。

这么早?他好奇地走近,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看去。

偌大的教室空空荡荡,只有讲台上亮着一盏孤灯。井诗诗独自站在黑板前,一手拿着粉笔,一手捧着本厚厚的旧书,正对照着,在黑板上认真地画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件藕荷色绣银线缠枝梅的旗袍,身姿纤细,侧影专注,昏黄的灯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与昨日慌张逃跑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莫杰轻轻推门进去。井诗诗画得太投入,竟未察觉。

走近一看,黑板上画的是一幅地形示意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记。凌莫杰眯眼一看——巧了,这地图他昨天下午刚“看”过,正是那本地图册里的一页。但井诗诗画在黑板上的,有几处细节似乎……不太对。

“这里,”凌莫杰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脉的走向,很自然地开口,语气带着确认事实般的笃定,“应该是陡峭的悬崖,而不是盘山缓坡。还有这里,河流的支流画多了一条。”

“呀——!”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井诗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惊呼出声,手一抖,粉笔“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她本能地向后急退,想远离声音来源,却忘了自己正站在讲台边缘,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后仰倒!

眼看就要摔个结结实实,凌莫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手臂迅捷而稳定地伸出,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她的腰侧,微微一用力,便将她失衡的身子扶正。凌莫杰立刻松手,后退半步。他的注意力马上又回到了黑板上,指着另外几处,继续一本正经地“找茬”:“还有这里,还有这片森林的范围,实际应该更往西延伸一些……”

井诗诗惊魂未定,手还按着砰砰直跳的心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惊吓,还是因为凌莫杰那迅捷一扶带来的短暂接触,或是因为他对她精心绘制、引以为傲的地图提出的诸多“质疑”,也可能三者皆有。尤其联想到昨天他在图书馆的“怪异”行径和那个书架……她心里又羞又恼,还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你、你胡说!”井诗诗难得地拔高了声音,眉头紧蹙,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我对照《大楚坤舆详略》仔细画的,绝不会错!你才看了几眼,就敢妄下断言?”

凌莫杰一脸平静,甚至有点无辜:“我昨天在图书馆刚好看到这幅图。”

“那、那定是你记错了!”井诗诗又气又急,脸更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她需要维持先生的威严,又不能对“可能精神不正常”的学生发火,只好拿出最常用的惩戒手段,“凌莫杰!质疑师长,扰乱课堂!罚你去钟楼,抄书三遍!现在就去!”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讲台上的书和教案,匆匆忙忙离开了教室,留下凌莫杰一人对着黑板。

凌莫杰眨了眨眼,没什么特别情绪,也无所谓。罚抄书?听起来……好像还不错?至少是跟书打交道。他只想知道抄哪本书呢。

他看到井诗诗落在讲桌上的一本书,就按照记忆中路标的指示,找到了书院角落里那座高高的钟楼。

钟楼里空旷,只有一张大书案,上面备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小巧的铜钟。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说明了“钟楼抄书”的规矩:在此罚抄,需自己计时,每抄完一遍,就得去敲响一次铜钟。一方面让师长知道你抄完了,另一方面,钟声传遍书院,也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受罚了,算是公开处刑,以儆效尤。

凌莫杰觉得这安排很有意思,既有劳作,又有仪式感。他铺开纸,研好墨,拿起井诗诗那本书,翻到第一页,就开始一丝不苟地“抄”起来。

二十年道观生涯,起码有十几年天天和笔墨纸砚、朱砂黄符打交道。每天都要凝神静气,绘制那些复杂玄奥的符箓,对笔锋的控制、线条的流畅、力量的均匀,早已刻入骨髓。纸笔对他来说,就像是剑客的剑,农夫的锄头,亲切无比。此刻虽然不识字,但照着“画”下来,对他而言毫无难度,甚至有种重温旧业般的亲切与熟练。

他抄得极其认真,心神沉浸在线条的流转与墨色的浓淡中,仿佛在绘制一道复杂的静心符。笔尖划过宣纸,发出细密匀称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背后忽然响起一个细若蚊蚋、带着浓浓歉意的声音:

“那个……凌公子,对不起。”

凌莫杰笔尖一顿,回头,看见井诗诗正低着头站在钟楼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的衣角,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被夫子抓住的蒙童。

原来,井诗诗离开教室后,气慢慢消了,理智回笼。她仔细回想凌莫杰指出的那几处错误,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拿不准?尤其是那条河流支流和关隘位置,她当时画的时候就觉得资料有点模糊,是凭印象连上去的。她越想越不安,教书育人的责任心占了上风,再也坐不住,第一时间就跑去了图书馆,找到那本《大楚坤舆详略》的原版地图,仔细核对。

结果……凌莫杰指出的所有错误,全对。

井诗诗当时就呆住了,随即是无边的羞愧涌上心头。自己不仅画错了,还冤枉了指出错误的学生,更把他罚来抄书!想到昨天自己在这里“抓到”他看那些书,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不正经、胡说八道……自己怎么能因为个人的偏见和一点尴尬,就全盘否定一个人可能拥有的学识怪)和认真的态度呢?

于是,她怀着满满的愧疚,硬着头皮找到了钟楼。

凌莫杰却是一惊,井诗诗居然专门来“捞”自己?这书院不就她一个先生吗?他放下笔,语气平和:“是我冒昧了,不该在先生专注时突然出声。”

井诗诗听他这么说,更惭愧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弱:“是、是我学艺不精,还迁怒于你……那个,不用抄了,回来上课吧。”

凌莫杰点了点头,将刚刚抄好的厚厚一沓纸,连同井诗诗那本书,一起整理好,递还给她。

井诗诗接过,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最上面那张抄纸上的内容,只瞥了一眼,就仿佛被烫到般惊呼一声,猛地将那沓纸连同书本一起夺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整张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她看也不敢再看凌莫杰一眼,转身就跑,步伐凌乱,差点被门槛绊倒。

凌莫杰:“???”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又怎么了。他抄得很认真啊,一个字都没错漏,纸面也干净整洁。先生怎么这副反应?

他挠了挠头,慢悠悠地晃回明理堂。一进教室,明白了——偌大的教室,依旧只有他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摆着笔墨。合着今天本来又只有他一个学生。

井诗诗已经回到了讲台上,脸上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表情强作镇定,但眼神躲闪。见凌莫杰进来,她轻咳一声,解释道:“昨天那三位……一起去赌场,被各自家里的长辈当场逮住,家法伺候了,所以今天……暂时来不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他们来上课,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凌莫杰顿生无语,感觉自己对“惩罚”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来书院上课……是惩罚?”

井诗诗无奈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当然了。不管他们上不上学,识不识字,未来都是要继承家业的。在这里听课,对他们来说,就是浪费时间,是最大的折磨。”

凌莫杰沉默了一下,只能干巴巴地说:“幸好……我有的是时间。”而且,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折磨。

井诗诗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虚伪或抱怨,但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坦然。她心里那点因“拿错书”带来的尴尬稍减,示意他坐下:“那就……开始上课吧。”

接下来的两天,井诗诗给凌莫杰讲述的,都是一些“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牛角挂书”之类的励志故事,核心思想是:哪怕出身寒微,比如你,凌赘婿,只要通过努力学习,也能改变命运,获得一番成就,赢得他人尊重。

这些故事,在这所充斥着天生贵胄、认为“努力不如投胎”的崇文书院里,显得苍白无力又有些讽刺。但凌莫杰听得很认真,全程腰背挺直,目光专注,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听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玩玉佩。他甚至会在井诗诗停顿的间隙,轻轻点头,表示听懂了,或者陷入短暂的思索。

这让井诗诗非常意外,也大受鼓舞。至少,有一个学生在认真听!哪怕他看起来呆呆的,衣衫褴褛,还是个身份尴尬的赘婿,但这份认真的态度,就值得她付出十分的努力!

于是,在接下来整整一个礼拜的课程里,凌莫杰明显感觉到,井诗诗的教学几乎是给他“量身定制”的。课程内容从“人为什么要学习”、“学习的意义”,逐步过渡到“怎么有效学习”、“有哪些学习方法”,甚至还穿插了一些基础的礼仪规范和处世之道。虽然这些对于学习能力和悟性都堪称变态的凌莫杰而言,很多内容一听就懂,甚至觉得有些过于浅显,但他依然听得极其认真。

他一方面在吸收这些全新的、关于“如何作为一个普通人学习和生活”的知识,另一方面,也在通过课程观察和了解井诗诗这个人。这位年轻的井先生,虽然自己似乎也涉世未深,但对教学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和热情。她准备的课程内容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似乎铁了心要把他这个“自甘堕落”选择入赘、不求上进的年轻人,拉回“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正道,用知识武装头脑,树立远大志向比如考取功名,或者学门手艺,从此抬头挺胸做人。

井诗诗就是给他一个人上课,也严格遵守着课表时间,从不迟到早退。在此期间,倒也有那么一两个纨绔子弟,因为在家里实在闹得太过,被临时“发配”来书院“冷静”两天,上过那么一两节课。与其说是上课,不如说是来教室补觉,或者躲避家里的唠叨。他们趴在最后排睡得昏天暗地,倒也未曾打扰前排这一教一学的奇异组合。

苏灵匀曾派诗雅悄悄来看过几次,也给井诗诗送过一些时令水果和不算贵重但很雅致的文房礼品。苏小姐的用意很明确:希望凌莫杰能老老实实待在书院里,沉浸在学习中或者至少看起来是如此,总之是别出去惹是生非,给她添乱。

井诗诗只收下了水果,与诗雅客气地寒暄几句。从内心深处,她也希望凌莫杰能留在书院。虽然觉得他身体健全却选择入赘,实在没什么志气,看起来也总是呆呆傻傻,偶尔还有些古怪行径,但既然他如今表现出愿意学习的苗头,她就愿意相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经过她的不懈努力和谆谆教导,这个凌莫杰,说不定真能开窍,明白事理,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呢?每每想到此,井诗诗就觉得自己的工作充满了意义,连备课都更有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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