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课毕,井诗诗收拾书卷,示意凌莫杰随她熟悉一下书院环境。她边走边轻声介绍,语气温和:“书院里的学子,皆出身显贵,非富即贵。”她话说得含蓄,但凌莫杰听懂了潜台词:这些人,她一个都得罪不起。如今还肯来点个卯的就这么几只“珍稀动物”,时间一长,连书院里打杂帮工的人都懒散了许多,授课的先生也只剩下她一个还在坚持。看似她是高高在上的老师,实则在这座由权势编织的庭院里,她或许处于某种微妙而现实的底层。好在她心性淡泊,只求尽到本职,从未有纨绔子弟真的来刁难她——或许在那些人眼里,刁难她这般无趣又认真的人,本身也很无趣吧。
食堂倒是宽敞得能摆下几十桌宴席,可惜如今只开放一个孤零零的窗口,提供的菜品简单得令人发指:一荤一素一饭一汤,清汤寡水,毫无花样。对于吃惯珍馐美味的公子哥儿们来说,这伙食恐怕连他们家看门狗的餐食都不如,自然都是呼朋引伴外出觅食。这食堂,如今基本上就是给书院里仅剩的几位教职员,怕是这荤菜主要就是提供给井诗诗的,好在是免费的。凌莫杰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有点高兴——反正他天生缺少某些魂魄,视觉只有黑白世界,感觉迟钝,没有嗅觉和味觉,只有听觉还算正常那么一点点。食物于他,只是维持身体机能的“燃料”,味道?那是什么?可以吃吗?所以,饭菜简单与否,对他而言毫无区别,能吃饱就行。
他原本被分配到的住处,是苏灵匀在书院登记的房间。房间宽敞,布置得素雅整洁,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女子的清雅馨香,一看就知原主人并没在此住过几天。凌莫杰站在这样一间充满女性气息的房间里,顿时感觉自己像个闯进瓷器店的野牛,浑身不自在。而且住别人的房间总是要打理的,这房间太大,打扫起来太费时间,于是他提出换个地方。
井诗诗觉得这位新“学子”的想法着实有些奇特,别人巴不得住得宽敞舒适,他倒好,主动要求换小的。但她没多问,依言带他找到了书院角落一处最小的闲置房间。
凌莫杰一看,非常满意!房间虽说是“最小”,但也有约莫八十平米,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套最简单的桌椅,除此以外空空如也,堪称“家徒四壁”的豪华简约版。极简,安静,正合他意。
“就这里了,多谢井先生。”凌莫杰点头,觉得这地方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蜗居。
井诗诗看着他真心实意的满意表情,心下更觉奇怪,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颔首,转身离去,旗袍下摆划出优雅的弧度。
安排完住宿,井诗诗便准备离开了。凌莫杰却在她转身时叫住了她,语气有些微弱,带着点试探,仿佛问了个难题:“那个……井先生,咱们书院,可有图书馆?”
井诗诗听完,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像一株突然被点了穴的兰草。带惯了那些把书本当砖头、把学堂当牢房的不学无术的富贵子弟后,“图书馆”这三个字从学生嘴里问出来,简直比听见公鸡下蛋还稀奇。她愣神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答道:“自、自然是有的。”
本着先生的责任,她还是带着凌莫杰七拐八绕,来到了书院深处一栋独立的、颇为宏伟的两层楼阁前。门楣上“藏书阁”三个大字已然有些斑驳。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与微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图书馆内部空间极大,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列,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许多都落了灰。为了防潮防蛀,角落里长年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映照着空中飞舞的微尘,更显寂静幽深。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久无人认真踏足。
“图书馆的管理……暂时也由我兼任。”井诗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整个书院,恐怕只有她还会偶尔来这里查查资料,而现在,她来得也越来越少了。她从腰间一串钥匙里取下一把黄铜旧钥,递给凌莫杰,嘱咐道:“凌公子,钥匙给你一把。还望爱护书籍,莫要损毁。你想来时,自己开门便可。”她又简单说了下课程安排——其实也没啥可安排的,课少得可怜,一方面是她一个人讲所有课精力有限,另一方面……实在是没什么人听,开了课也是对空气讲。
交代完毕,井诗诗便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藏书阁厚重的木门。
“咔哒。”
听到清晰的关门落锁声,凌莫杰瞬间觉得:广阔天地,只剩他一人!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瞌睡遇枕头的极致快乐!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座书的海洋,仰起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充满解脱与欢欣的长笑:“哈——哈哈哈!终于!清净了!这么多书.....”
然而,笑声还在梁柱间回荡,他身后那扇刚刚关上的门,突然又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井诗诗去而复返,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凌公子。我刚刚好像……给了你两把图书馆的钥匙。你能还我一把吗?”她刚才一出门摸钥匙才发觉给重了。
凌莫杰那豪迈的笑声如同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他保持着双臂张开的滑稽姿势,脖子僵硬地转过去,对上了井诗诗平静中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
“哦……好,不好意思。”他迅速收敛表情,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刚刚接过的钥匙串,也分不清哪把是哪把,胡乱揪下一把递了过去,动作僵硬得像刚上发条的木偶。
井诗诗接过钥匙,飞快地道了声谢,再次小跑着离开了,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她心里有点打鼓:这位凌公子……刚才那姿态,那笑声,配合他这身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尊容,还有之前那些匪夷所思的要求……怎么看,精神状况都似乎不太稳定。嗯,能理解,能理解,毕竟遭遇了入赘这种事,打击大点也正常……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快步走远。
一出门,被冷风一吹,井诗诗冷静下来,低头仔细一看手里的钥匙——这花纹,这大小,这分明是刚才自己给凌莫杰的那把宿舍钥匙!图书馆的钥匙还在他手里!
井诗诗:“……”
她站在深秋的冷风里,内心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回去?再面对那个可能还在“发神经”的凌公子?不回去?自己拿着人家的宿舍钥匙算怎么回事?最终,责任感战胜了微妙的恐惧。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硬着头皮,折返回来。
“吱呀——”
门第三次被推开。
井诗诗做足了心理建设,预备看到任何古怪场景都要保持淡定。然而,门内的景象还是让她眼皮一跳——只见凌莫杰正对着另一排书架,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再次张开双臂,仰起头,嘴里发出无声的、但肩膀剧烈抖动的“哈哈哈”口型动作,仿佛在模拟刚才被打断的狂喜,又像在给自己做某种奇怪的心理建设。
井诗诗:“……”
凌莫杰:“……”
四目相对,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他瞬间收起所有动作,站得笔直。
井诗诗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那个……凌公子,我需要的是……图书馆的钥匙。你刚刚给我的,好像是你房间的。”
凌莫杰第二次“表演”被打断,还被抓了个现行,窘迫得恨不得用脚趾在灰尘地上抠出一座三进道观。他把剩下的那把飞快塞到井诗诗手里。
井诗诗接过冰凉的真·图书馆钥匙,一刻也不想多待,说了句“公子自便”便飞快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还下意识拍了拍胸口顺气。
门外,她看着手里再次多出来的钥匙,陷入了沉默。再回去?再碰见他第三次“突发恶疾”怎么办?算了算了,反正他有图书馆钥匙能开门就行,宿舍钥匙……等他下次来上课再还给他吧。先这样吧,心好累。
井诗诗摇摇头,决定暂时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快步离去。
图书馆内,凌莫杰背对着大门,僵硬地站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直到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太丢人了!太尴尬了!他凌莫杰二十四年来,从未有过如此社死的时刻!什么放飞自我,什么仰天长笑,都见鬼去吧!
他决定化悲愤为力量,将全部的尴尬和郁闷,都投入到眼前浩瀚的知识海洋中去!只有学习,才能治愈他此刻受创的心灵!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目光扫过书脊上那些陌生的文字。嗯……看不懂分类。没关系,随便拿一本看看。
他随手抽出一本看起来挺厚实、书壳泛黄颇有年头的典籍,满怀期待地翻开。
然后,他傻眼了。
密密麻麻,全是方方正正的字符,每一个都像精心绘制的符文,可惜,他一个也不认识。连蒙带猜,连像“图画”的都找不出几个。
凌莫杰心里咯噔一下,不死心,把这本塞回去,又抽出旁边一本薄一点的,翻开——还是天书。再换一本,依旧如此。他一连翻了七八本,里面的字都认识他了,但他不认识它们。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他,凌莫杰,一个在山上读了二十多年道法的小道士,是个如假包换的——文盲。
至少,是不认识大楚国通用文字的文盲。之前看不懂比武招亲还能自我安慰是书法太潦草,现在……铁证如山。
不过,这点挫折并没有浇灭他刚刚燃起的学习热情。字不认识,图总认识吧?先找图画多的书看,结合图画,说不定能推理出一些文字的意思!凌莫杰说干就干。
他开始在书架间穿梭,专门寻找那些看起来插图可能比较多的区域。很快,他锁定了一个书架,上面的书看起来开本不一,但书脊颜色花哨,似乎有戏。
他抽出其中最厚、红色封皮最显眼的一本,满怀希望地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山川地理图,也不是器物构造图,而是……两个线条勾勒得极其生动、正在努力进行生命大和谐运动的小人。画面之直白,细节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
凌莫杰:“……”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书,默默把它塞回书架最深处,甚至往里推了推。这图书馆怎么回事?这种书也收录?还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就在他内心吐槽时,身后又传来了那个如今让他有点条件反射性紧张的女声:
“凌公子。”
凌莫杰一回头,果然是去而复返的井诗诗。她站在几步开外,表情有些复杂。她本来是一出门就想到自己拿着别人的房间钥匙终归不妥,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还回去。在门口还特意驻足听了一会儿动静,怕又撞见什么尴尬场面。没想到进来找人,总有预感他会在这里,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真的在看这个书架区域的书,手里拿的似乎就是那本有名的“红皮书”……
井诗诗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里又是失望又是害怕。这书架上的“珍藏”,也不知是哪位被家族罚来读书的纨绔公子偷偷带进来“解闷”的,她一直知道,但不敢擅自处理,有时候……自己也会偷偷看两眼学术研究一下。可现在看见凌莫杰进来就直奔这个主题,还看得这么“认真”,她很难不觉得此人不仅精神可能有问题,心思恐怕也不怎么端正。据说专看这种书的人,都是心术不正之徒……
她隔着老远,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把宿舍钥匙的尖端,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递向凌莫杰,声音都有些不自然:“这是你的房间钥匙,你刚刚给错了。”
没等凌莫杰接过钥匙后道谢,井诗诗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把钥匙往旁边桌上一放,转身就“慌不择路”地小跑着离开了藏书阁,留下凌莫杰一人拿着钥匙在风中凌乱。
凌莫杰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看那排书架,再想想井诗诗刚才看自己的眼神……他好像,又被误会了?不过无所谓了。
他无语地叹了口气,将手里那本“红皮书”合拢,端端正正塞回原处,然后开始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地快速浏览这个书架上的其他书籍。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结果越看越失望——这里除了这本“不健康”的图画书,就是一些话本小说,偶尔有几本带插图的动植物图谱,但根本没有他期待的、与修炼、道法、天地奥秘相关的任何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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