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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妖修小姐

《呆子,你情债累累》 李清照的煜/著, 本章共4462字, 更新于: 2026-03-13 12:46

夜晚的南京城,依然灯火通明,某些街区甚至比白日更显喧嚣。凌莫杰用所剩无几的铜钱买了几个硬邦邦的馒头,就着凉水囫囵吞下,算是解决了晚餐。他压根没想过住店——岑森给的那点碎银得省着花。于是,他揣着馒头,在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看似闲逛,实则也在观察这座陌生的城市。

最后,他相中了一所位于偏僻角落、荒废已久的老宅。宅院不大,仅有两厢房间,院子里杂草丛生,门窗破败,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他简单收拾出一间相对完整的厢房,拂去尘土,便和衣躺下休息。身下是坚硬的木板,但比起露宿荒野,已是天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凌莫杰便自然醒来。虽已没有师傅每日督促早起练功,但二十四年养成的习惯根深蒂固。经过一夜的思考,他决定先摸清这座南京城的大致情况,在脑子里构建一张“地图”,方便日后行事。

练完每日必修的功课,他便开始如同一个最寻常的游客,穿街走巷,看似随意地巡游起来。中午在一个街边摊吃饭时,从摊主口中得知,他昨夜栖身的那处老宅,竟是个有名的“鬼宅”,荒废多年,据说先后有两家人惨死其中,邪门得很,再没人敢住。摊主还神秘兮兮地告诫他千万别靠近。凌莫杰听罢却是兴奋,心里默默想:鬼?最好不要让自己碰见。

南京城不愧是大楚重镇,因有江河便利,水陆交汇,成了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商业贸易之地,城池规模宏大,街市繁华。凌莫杰转了整整一天,感觉走了不少路,但粗略估算,恐怕连城市的十分之一都没走完。游走时,间或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似乎认出了他就是昨日那场“虎头蛇尾”比武的魁首,苏家新鲜出炉的“赘婿”。但看他这副不修边幅、形同乞丐的模样,那些目光中多是鄙夷、嘲笑或怜悯。凌莫杰对此浑不在意,世俗眼光,于他如浮云。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他才循着记忆往回走——一方面是不想被人发现行踪,另一方面……他确实有点迷路了。兜兜转转,总算看到了那处荒宅的轮廓。

走到院门口,他不由一愣——另一间他昨晚未曾进去的厢房内,竟然透出昏黄的火烛光亮!

凌莫杰心头警兆微生,反反复复退出院门,抬头看看残缺的门匾,又走进来,再退出去……如此好几次,才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这确实是他昨晚栖身的荒废老宅。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自己昨夜休息的那间厢房外,透过破败的窗棂向内窥视。这一看,更是惊讶——房间里面竟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还是那些破旧家具,但摆放得整整齐齐,灰尘蛛网也被清扫一空。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略显空旷但异常整洁的屋内,反而让他这个浑身尘土、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闯入者”,显得无比突兀。

显然,这里不能再待了。被主人发现自己,恐怕会被当成贼。

凌莫杰当机立断,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从那间亮着烛火的厢房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压抑、痛苦的声响。

那是一种低低的呜咽,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而断续。像是受伤野兽在巢穴中舔舐伤口时的悲鸣,又似是人类承受着巨大痛苦时,难以抑制的、从齿缝间逸出的哀叹。凌莫杰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这气息,不似寻常病痛,倒像是……妖修在强行压制功法反噬?而且情况极为凶险。压制成功,恐怕要丢掉半条命;压制失败,气息暴走,这附近一片恐怕都不得安宁。

他收敛气息,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轻轻挪到那间厢房的破窗下,屏息向内望去。

月华如水银泻地,透过没有糊纸的窗洞,流淌进荒芜的厢房内,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而朦胧的光晕。

屋内,那被铁链束缚的女子呼吸越发急促紊乱,如同离水的鱼。她那双本应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已被一片不祥的猩红取代,瞳孔深处仿佛点燃了两簇幽暗的地狱之火,暴戾、混乱。然而,在那猩红浪潮的间隙,却又会艰难地闪过一丝竭力维持的清明——那是她残存的人性与理智,正在与体内如火山般喷涌的嗜血本能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拉锯战。

“呃啊——!”

她猛地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绷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足以令人屏息的绝美脸庞,此刻却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扭曲。她死死咬住下唇,贝齿深陷,很快便尝到了腥甜的血味。但她的目光,却死死盯住床边手足无措、泪流满面的诗雅,眼中红光如潮水般涨落。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体向前微倾,獠牙隐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但“哗啦”一声刺耳巨响,铁链被她硬生生拽回,绷得笔直,火星都几乎迸溅出来。这刺耳的声音,仿佛是她内心天人交战、濒临崩溃的嘶吼。

“不……不能……伤害……”她从颤抖的齿缝间,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石摩擦,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与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她比谁都清楚,一旦挣断这最后的枷锁,她将不再是自己,而会变成一头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眼前忠心耿耿的诗雅。她绝不允!许!

月光似乎更加清冷皎洁,而她体内的那股狂暴力量也随之攀至顶峰。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铁链深深勒进皮肉,带来更尖锐的刺痛,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将嘴唇咬得更紧,几乎要咬穿,硬生生将所有的嘶吼与哀鸣都堵在喉咙里。她害怕惊扰这深夜的寂静,更害怕那一点声响,就会成为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惊醒体内沉睡的恶魔。

夜风穿过破窗,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诗雅带着哭腔的一声低唤:“小姐……”

床上女子闻声,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红光如野火燎原,骤然大盛,惊人的妖气几乎要破体而出!但在那红光即将吞噬最后清明的刹那,又被她以莫大的意志力,如同扼住喉咙般,狠狠地、一点点地压了回去。她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暴风雨中蝴蝶的残翅,急速颤动。月光下,她像一朵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折,却仍固执地挺直茎秆的雪白百合,凄美而顽强的绽放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守护着灵台那一点如豆的灯火,不让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嗜血深渊。

冰冷的铁链,清冷的月光,床上那抹凄艳绝伦的身影,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挣扎、牺牲与极致克制的故事。她用最粗暴的方式困住可能的“恶”,只为护住心中最后的“善”。这份凄绝的美丽与决绝,胜过千言万语的辩白。

诗雅看着小姐每月都要经历这般非人的折磨,心疼得如同刀绞,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干扰了小姐的苦苦支撑。

门外,凌莫杰借着屋内摇曳的微弱烛光与倾泻的月华,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震动不已。他虽自幼长在偏僻道观,见识不广,但观中藏书颇杂,师傅也曾在茶余饭后,用告诫的语气提及过世间妖修的存在与其凶险莫测。眼前这女子,分明是在以钢铁般的意志,对抗着源自血脉或功法的可怕反噬。

他本已决心悄悄退走,不想沾染任何麻烦。然而,那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呜咽,那女子眼中猩红与清明激烈交替的挣扎,让他如同被钉住了脚步。再看床边那侍女诗雅满面泪痕、无助惶恐的模样,以及床上女子气息越来越乱,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窜动游走,妖力即将彻底失控的征兆……凌莫杰不再等待,若他此刻转身离开,这女子终有一日被反噬吞噬,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届时不仅她自身神魂俱灭,这宅子、这条街,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可能沦为血腥之地。

他脑海中有一套并非源自师门、而是从某本残破古籍上看来的法门——“封脉定神针”。这并非什么高深玄妙的道法,更像是医道与基础镇灵术的结合,原理是以自身灵力凝于指尖,模拟金针刺穴,暂时封锁异常奔涌的气血与躁动的异力,镇抚心神。

没有更多时间权衡利弊了。

凌莫杰不再隐藏气息,一步跨入弥漫着淡淡血腥与狂暴妖气的屋内,低喝一声:“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然抬起,并指如剑。指尖不见光芒大作,反而内敛至极,只有一丝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金色纹路微微亮起,隐约构成简易的符箓虚影,更散发出一股源自高山寒泉般的清冽冰寒之气——这正是他二十四年在山巅苦修,引极寒山泉灵气淬体,所炼化出的精纯冰属性灵力。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女子颈侧、心口附近几处关联气血与心神的关键窍穴,凌空虚点!

破空声细微几不可闻,那几缕凝着简易镇灵符纹的冰寒灵力,已精准无误地隔空打入女子体内。

效果立竿见影,却也称得上“霸道”。女子剧烈挣扎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投入万载玄冰之中,体内那狂暴炽热、横冲直撞的妖力,遭遇这外来的、属性截然相反的极致冰寒,顿时如沸汤泼雪,被强行镇压、冷凝、迟缓下来。她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随即全身脱力,软软瘫倒在床上,陷入了深度昏睡。虽然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先前那紊乱可怕的呼吸,却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皮肤下那令人心悸的“游蛇”也消失无踪。

诗雅直到此时才从极度的惊恐与绝望中回过神来,看着昏睡过去但明显已脱离险境的小姐,又看向门口那个蓬头垢面、此刻却显得莫名可靠的男子,瞬间明白了他的身份——这定然就是今日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以某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夺得比武魁首,成了苏家“赘婿”的那个流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既有对此人“深藏不露”的惊愕,更有对其危难时刻出手相救的由衷感激。先前因他邋遢外表和“赘婿”身份而生出的那点轻视与淡淡不满,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多……多谢公子!”诗雅哽咽着,连忙俯身道谢,随即手忙脚乱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小姐擦拭额头的冷汗,理顺被汗水浸湿的凌乱发丝。

凌莫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指了指自己昨晚收拾出来的隔壁房间,言简意赅:“那间,我暂住。可还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诗雅连忙点头,脸上浮现一丝窘迫和歉意,“不知公子已在此落脚,我们……我们也是临时寻到此地,只因这里僻静,方便小姐……静养休息。”她的话说得含糊其辞,眼神也有些躲闪,显然没说实话。以她对小姐苏灵匀的了解,自家小姐从来不是逃避现实的人,即便被迫接受招婿入赘的现实,也定会选择面对而非躲藏。凌莫杰这个“正主”反而躲了起来,实在有些“不像男人”。她们主仆二人寻来这荒宅,本意是想等这位“赘婿”回来,当面问个清楚,讨个说法。谁曾想,小姐的反噬突然提前发作,还如此猛烈,差点酿成大祸。不过眼下这情形,说什么都不合适了,一切只能等小姐苏醒再做打算。

凌莫杰何等心思,从诗雅的神情和语焉不详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他也不点破,只是看了一眼床上昏睡中依旧眉头紧蹙、我见犹怜的女子,又看向诗雅,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姑娘放心,今夜所见一切,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人心有善恶,道法有正邪,但很多时候,踏上哪条路,身具何种血脉,并非自身所能选择。这女子能以如此酷烈的方式约束己身,宁受反噬之苦也不愿伤人,心性之坚韧善良,可见一斑。他自有其判断准则,正如师傅曾说:眼见的表象未必是真实,有时候,人心比最诡谲的妖法更难测度。

诗雅闻言,眼中感激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对着凌莫杰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凌莫杰不再多言,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将那扇破旧的房门掩上。回到自己那间被“田螺姑娘”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子,他躺回硬板床上,闭上眼,却无法立刻入眠。并非因为床板太硬,而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枚龙凤玉佩,正在发出不同寻常的、细微的悸动。尤其是属于“凤”的那一半,温热的触感阵阵传来,玉佩上凤鸟的眼睛位置,似乎有微光在不断明灭闪烁,仿佛在急切地传达着什么信息。

凌莫杰心中了然。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一探究竟。意识沉静,沟通玉佩,很快,他的意念便被牵引,进入了那方奇异的凤佩关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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