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风的不同。林间的气流忽然有了生命,不再是随意流淌,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梳理、编织。稀疏的光线被巧妙的手指捻成了缕缕银丝,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缓缓勾勒、凝聚出两道由虚化实、翩若惊鸿的身影。两道身影在林间极速闪烁,身法快得拉出残影,节奏紧张,分明是在……夺路狂奔!
率先开口的,是那位身着宛如初雪裁就裙裳的仙子,池夜雪。她声音清越,却带着明显的焦急:“二师姐!这百目魔头怎么打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就是死不透呢?赶紧想想办法呀!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的灵力见底,就只能捏碎玉符,回去找师尊救命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道身影在她侧前方凝实,正是曾与凌莫杰有过一面之缘的殿下二师姐,曦月。她此刻也稍显狼狈,发丝微乱,但眼神依旧灵动机敏。“我也想有办法啊!”曦月语速很快,“但绝对不能找师尊!上次我偷偷跟着你、保护你入世的事情要是被师尊知道,这是我好不容易等来的将功补过的机会!不然,以师尊的脾气,咱俩肯定得去寒潭底下泡上三个月,抄门规抄到手断!”她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但实情嘛……其实是她担心雪儿师妹初次入世,第一次自己出任务,心思单纯容易吃亏,才偷偷跟来,等她任务完成就立马吓她回去。所谓“将功补过”大半是吓唬师妹的借口。
“那也不能这样白白送命呀,”池夜雪苦着小脸劝道,“而且师尊最多罚罚师姐你去扫山门嘛,到时候我陪师姐一起去,好好求求情,师尊心软,肯定就放过我们啦。”
曦月可不吃这套,她美目一瞪,使出“杀手锏”:“呸!你个没良心的小妮子,上次在山洞里是谁救的你?而且,你难道想让师尊知道,你池夜雪,咱们宗门百年一遇的天才小师妹,入世第三天,就因为贪玩看花灯,差点被几个不入流的纨绔用迷烟放倒,险失清白,辱没宗门清誉吗?”
池夜雪顿时语塞,白皙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又是后怕又是羞窘。这事若真被古板严肃的师尊知道……她打了个寒颤,立刻妥协:“师姐言之有理!但、但是这魔怪以你我二人之力,根本拿不下呀。我们一没有瞬间湮灭它的绝对实力,二又没有克制它这种‘不死’特性的专门道法。”
曦月一听“道法”,脑中灵光乍现,猛地想起那夜湖面上的身影,以及师妹身上爆发的、疑似被“附体”般的惊人变化。她眼前一亮,急忙道:“把你那龙凤玉佩借师姐一用!”
池夜雪很是不解。以前她也曾尝试过将师姐的神念带入玉佩内部的小空间,但最后除了能储存、传递灵力,师姐根本无法真正进入。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对师姐的绝对信任,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将颈间温热的玉佩摘了下来,递给曦月。
曦月接过玉佩,一手握住,尝试着用一种特定的、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玉佩中注入灵力,另一只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池夜雪后颈某处穴位。
“师……姐?”池夜雪只觉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向后倒去,被曦月及时接住。
曦月看着怀中昏睡过去的师妹,眼神复杂。她心里已有了打算:要么,以此玉佩为“信号”,赌一把,看能否召唤来那位神秘的“无名”,争取一线生机;要么,就把昏迷的雪儿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隐匿起来,然后自己独自引开这难缠的魔怪,再设法逃生。毕竟,追击这百目魔怪本是她自己的试炼,与雪儿无关,是自己连累了她。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曦月的心跳还未因这大胆的计划而加速,怀中异变突生!
原本昏睡的“池夜雪”周身骤然迸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芒,随即,她的身躯竟化为一道凝实的金色流光,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从曦月怀中挣脱,“嗖”地一声,以惊人的速度直刺身后那团翻滚蠕动的、由无数恶心的眼睛组成的百目魔怪!
曦月又惊又喜,赶忙飞身追在那道金光之后,急急传音道:“小心!这是百目魔怪,特性近似不死不灭,物理打击效果甚微!你暂且与之周旋,拖延时间,容我想想办法克制它……”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场中情况已瞬息万变。
此刻掌控池夜雪身躯的,自然是凌莫杰。金光所化的剑芒凌厉无匹,一击便刺穿了魔怪那令人作呕的躯体,魔气四溢。但正如曦月所言,那溃散的魔气并未消散于天地,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疯狂蠕动、汇聚、再生!魔怪身上那密密麻麻的百只邪眼,开始诡异地分裂、增殖,转眼之间,百目竟然变成了更为骇人的千目!同时,其散发出的凶戾气息与威压,也随之暴涨了何止十倍!
凌莫杰眼神一凝,没想到这怪物还有这等进化能力。
根本不等曦月想出所谓的“办法”,就在魔怪千目即将成型、气息攀升至顶点的刹那,凌莫杰控制着池夜雪的身躯,双掌猛然向下拍出,并非攻击魔怪,而是轰击在脚下大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响了大地的心脏。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明显一震,林中无数栖息的鸟雀惊飞!更为奇异的是,随着这一掌,林间无风自动,无数泛黄或微枯的树叶,仿佛被无形的漩涡吸引,从枝头簌簌脱落,却并未飘零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围绕着他缓缓旋转。
凌莫杰闭目凝神一瞬,随即睁眼,眼眸深处金光流转。他缓缓抬起手臂,动作看似极慢,却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仿佛在引导着天地间风元素的呼吸与节奏。随着他的手势,那漫天悬浮的落叶骤然加速,片片挺直,边缘流转着细微却锋锐的金芒!
“斩。”
轻轻一字吐出。
刹那间,千叶齐发!不再是随风飘零的脆弱,而是化作了千柄蕴含着一丝破邪金锐之气的飞剑!它们组成一道狂暴而精准的青色洪流夹杂金芒,以无可阻挡之势,将那只刚刚完成进化、还没来得及展示千目威能的魔怪彻底淹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如雨的“嗤嗤”切割声,以及魔怪发出的、短暂而凄厉的无声嘶鸣。金光与青叶流散尽,原地只剩下一点点迅速消弭的黑色灰烬,随风而逝,再无半点痕迹。
曦月猛地刹住身形,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满脸的难以置信。这就……结束了?那让她和师妹疲于奔命、苦无对策的百目魔怪,在这位“无名”手下,竟如砍瓜切菜般,一招灰飞烟灭?
凌莫杰已飘然落回她身前。此刻,在曦月的眼中,眼前的“小师妹”仿佛换了一个人。她如同由夜色中第一颗苏醒的星辰投下的微光凝聚,又似溪流之上氤氲升起的凉雾所化。她的轮廓笼罩着一层月晕似的朦胧光边,那流淌的银色长发宛若缩小版的银河披散,发丝间有细碎如冰晶的光泽无声闪烁。一袭白色长裙静谧如最深沉的夜空,裙摆拂过之处,草叶尖端悄然凝结起玲珑剔透的霜华。她的美丽是清冽而疏离的,带着山巅积雪般不容亵渎的气息;但那双倒映着残月与疏星的深邃眼眸,却又仿佛洞察了一切,宁静无波。随着她的靠近,空气里弥漫开薄荷与冷杉混合的、令人灵台为之一清的幽冷香气。
“以后若有此类棘手的妖魔之事,”凌莫杰借用池夜雪的声音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务必唤我。”
说完,不等曦月从震撼中回神,更不给她提问或道谢的机会,池夜雪眼中的金光如潮水般退去,那抹深邃的宁静也随之消散,恢复了原有的清澈懵懂,显然凌莫杰的意念已然抽离。
留下曦月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对着昏睡的小师妹,和满地寻常的落叶,兀自凌乱。
等池夜雪悠悠转醒,揉着有些酸疼的后颈,看见的便是坐在一旁石头上、顶着满头满脸落叶碎屑、神色恍惚、仿佛经历了什么哲学思考的二师姐曦月。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的事情了。
现实世界,荒宅硬板床上的凌莫杰,在意识回归本体的瞬间,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空虚感汹涌袭来,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他意识迅速模糊、下沉。
“看来……又得睡一阵子了……”
最后一个念头掠过,他便陷入了无梦的深沉睡眠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晨光熹微,像细碎的金沙,透过破窗纸上大大小小的孔洞,慵懒地洒进凌莫杰暂居的荒宅厢房。他早已起身,并未因昨夜的“跨界救援”和深度睡眠而耽误雷打不动的晨练。刚收功不久,便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以及细碎如猫咪走路的脚步声。
收敛心神,侧耳静听。
隔壁传来诗雅极力压低、却难掩关切的声音:“小姐,您醒了?感觉如何?头还疼吗?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语气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一个略显清冷、带着刚苏醒时特有的微哑,却又如风铃轻撞般悦耳的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诗雅……我似乎,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上许多。”那“好”字说得有些迟疑,仿佛在确认这陌生的轻松感是否真实。
“小姐,咱们回府吧!”诗雅的声音里带着后怕与急切,似乎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眼,“昨夜定是这鬼宅阴气太重,冲撞了小姐。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心疼小姐您呢。”
“老天爷?”苏小姐的声音略微提高了几分,随即化作一声极轻的苦笑,那笑声里透着几分历经磨难后的苍凉与淡淡的自嘲,“诗雅,这世间……真的会有闲到管我这等琐事的老天爷吗?走吧,迟早要面对的。”
就在这时,凌莫杰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浆洗发白、还带着旅途尘土的旧衣服,拉开了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站着已经重新梳洗过、恢复了得体侍女模样的诗雅。她身后不远处,一位身着素雅月白裙衫的女子静静伫立在晨光与残破庭院的背景下。简单的衣裙掩不住她通身的气度,仿佛一朵误入废墟的空谷幽兰。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肌肤是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白皙。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细细勾勒而出。尤其是一双眸子,此刻清澈明净,宛如两泓映着秋日晴空的寒潭,与昨夜那猩红狂乱、如坠魔窟的眼神判若两人。虽然带着面纱,姿态中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脆弱与倦怠,却无损其清丽绝俗的容貌,反而更添几分我见犹怜、令人心生保护欲的气质。她身姿窈窕纤合,静静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从小严格教养出的大家闺秀的雍容与疏离。此刻,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正带着审视与明显的距离感,落在凌莫杰身上。
这便是昨夜那位与铁链和心魔苦苦抗争的“小姐”了。凌莫杰心中了然,看她的眼神,恐怕对最失控时发生的事情并无记忆,只余下痛苦过后的空虚与戒备。
“姑爷,”诗雅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语气比昨日恭敬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这位是我家小姐。小姐,这位公子就是……昨日的魁首。敢问姑爷名讳?”最后一句是看向凌莫杰的。
“凌莫杰。”他报上名字,语气平淡。
苏小姐——苏灵匀的目光落在凌莫杰脸上,扫过他因疏于打理而略显蓬乱的头发,以及身上那件虽然干净却质地粗陋、甚至隐隐散发着皂角与旧尘混合气味的粗布衣裳,眉头几不可察地、极其快速地蹙了一下,宛如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但旋即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凌公子。既然已在擂台夺魁,为何不告而别,反而栖身于此?”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微妙的停顿和用词,已然透出一丝被怠慢的不满与天然的疏远。对于这个从天而降、以近乎儿戏的方式成为自己“赘婿”的男子,迟早都要面对,只是这第一面的观感,实在让她难以欣然接受。她闻言,眼神更冷了几分,看向凌莫杰的目光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审视,有淡漠,或许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既定命运的无奈与抗拒。沉默了片刻,她才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清晰,也更有力:“凌公子,有些事,或许我们需要当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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