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
殿内已站满了人。三品以上朱紫大员,分列两侧。沈渊作为从五品侍读(新晋),立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毫不起眼。
烛火通明,映着一张张肃穆或疲惫的脸。
气氛凝重。
楚清辞高坐御座,明黄龙袍,冕旈垂面。她一手支着扶手,指尖在龙头上轻轻敲击,看不出情绪。
但沈渊“听”到了。
【好戏要开场了。】
陛下在期待。
不,是等得不耐烦了。
“众卿有事启奏?”楚清辞的声音透过冕旈传来,带着晨起的微哑。
殿中寂静片刻。
户部尚书,一个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
“陛下,湖州知府告老,悬缺已久。吏部推举人选,还请陛下圣裁。”
老生常谈。
楚清辞淡淡道:“吏部推了谁?”
“共三人。原湖州同知张谦,礼部郎中李文,及……现任湖州知县吴思远。”吏部尚书出列答道。
“吴思远?”楚清辞语气玩味,“朕记得,前几日有御史弹劾他贪墨不法?”
吏部尚书面不改色:“回陛下,弹劾乃风闻,并无实据。吴思远三年考功‘卓异’,政绩斐然,湖州士民称颂。臣等以为,当以实绩论。”
“哦?”楚清辞目光扫过殿中,“众卿以为呢?”
无人应声。
周崇垂眸而立,仿佛入定。
王振业站在刑部尚书稍后的位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小皇帝又想玩制衡?呵,湖州知府,必须是咱们的人。】
沈渊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时机未到。
“既然众卿无异议……”楚清辞似乎要盖棺定论。
“臣有本奏!”
一个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御史队列中,陈平大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
“讲。”
“臣弹劾吏部左侍郎王振业、刑部郎中郑铎,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杀人灭口!更涉及五年前青州漕粮百万亏空大案,罪证确凿!”
一言出,满殿死寂。
针落可闻。
王振业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郑铎站在更后面,脸色唰地白了。
“陈御史,”周崇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朝堂之上,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大员,该当何罪?”
陈平昂首:“若无实据,臣甘当反坐!”
“证据何在?”
陈平从袖中取出账册副本,双手高举。
“此乃五年前刑部诏狱甲字三号房尸格记录抄本!青州漕粮案关键证人张三,入狱一夜,所谓‘暴病身亡’,实为身中剧毒,七窍流血!签字狱医胡氏,三年前全家死于火灾,岂是巧合?!”
内侍接过账册,呈递御前。
楚清辞翻开,看了片刻。
“王侍郎,”她抬起眼,目光透过冕旈,落在王振业身上,“你如何说?”
王振业出列,躬身,声音沉稳:“陛下明鉴!此账册来历不明,字迹可仿。且事过五年,突然翻出,分明是有人构陷!臣对青州案毫不知情!”
“是吗?”楚清辞合上账册,“可这上面写着,丙寅年七月十三,你曾夜入诏狱。去做什么?”
王振业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
“臣……臣去巡视牢狱,乃分内之事。”
“子时巡视?”楚清辞轻笑,“王侍郎倒是勤勉。”
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还有,”楚清辞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陈御史,你说涉及青州漕粮案,可有实证?”
陈平大声道:“有!臣已查到,当年亏空漕粮,部分被折换为银两,经户部异常调拨,流入‘四海商行’!而四海商行东家,乃是司礼监掌印刘瑾公公的远房表亲!”
嗡——
殿中瞬间炸开!
司礼监!刘瑾!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刘瑾,猛地抬起头,面白无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陛下!”他尖声叫道,扑通跪倒,“老奴冤枉!老奴那表亲早已出五服,多年不来往!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楚清辞语气转冷,“刘瑾,你是说,陈御史与那已死的胡狱医,还有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账册,合起来栽赃你?”
刘瑾冷汗涔涔:“老奴……老奴……”
“陛下!”王振业忽然提高声音,“陈平所言,皆是一面之词!四海商行与刘公公有无关联,尚未可知。即便有,又与臣何干?臣与刘公公,素无往来!”
他在切割。
急不可耐地要与刘瑾划清界限。
沈渊心中冷笑。
果然。
“王侍郎此言差矣。”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从文官队列后方。
所有目光,唰地集中过去。
沈渊出列,缓步走到殿中,与陈平并肩而立。
青色官袍,在满殿朱紫中,格外显眼。
“沈修撰?”楚清辞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话说?”
沈渊躬身:“回陛下,臣近日整理东宫旧籍,偶得一物,或可佐证陈御史所言。”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那张泛黄纸条。
小心展开。
“此物夹于东宫藏书《地理图志》中,无署名。上写:‘丙寅年七月,青州漕粮案,关键证人死于诏狱,口供尽毁。疑与户部、刑部有关。’”
内侍接过,传阅几位重臣,最终呈给楚清辞。
楚清辞看着纸条,久久不语。
王振业脸色铁青,手指在袖中攥紧。
“一张无头纸条,能证明什么?”他强作镇定。
“是不能证明什么。”沈渊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但若结合另一物,或许就能了。”
“何物?”
沈渊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
上面是一枚玉狮佩的拓印,线条清晰,栩栩如生。
“此乃王侍郎腰间常佩之玉狮纹样拓印。”沈渊声音清晰,传遍大殿,“五年前,青州漕船押运官之一,临死前曾留下血书,称那夜在漕船上密议栽赃之人,腰间便佩有此玉狮佩。血书虽被毁,但当时在场的一名老漕工,侥幸未死,记下了此特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位老漕工,前几日找到臣,告知此事。然而……”
沈渊抬眼,直视王振业。
“昨夜,他被人灭口于臣安置的院中。喉间一刀,干净利落。”
殿中一片哗然!
灭口!
当着陛下的面,沈渊亲口说出,王振业派人灭口!
“血口喷人!”王振业厉喝,额头青筋暴起,“你伪造拓印,编造故事,污蔑本官!陛下,此子心怀叵测,其心可诛!”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沈渊转向楚清辞,躬身,“请陛下下旨,搜查王侍郎府邸,核验其随身玉佩,是否与拓印一致。再查其府中账目,看是否有不明巨款。同时,提审刑部郎中郑铎,问其丙寅年七月十三夜入诏狱,究竟所谓何事,见了何人,下了何令!”
一连串要求,掷地有声。
郑铎腿一软,差点瘫倒。
“陛下!臣冤枉!臣那夜只是例行巡视!”他嘶声喊道。
“例行巡视,需要特意调开当夜所有当值狱卒?”沈渊冷冷道,“郑郎中,诏狱记录可还在,要当庭对质吗?”
郑铎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还有,”沈渊再次转向楚清辞,声音更沉,“臣请彻查司礼监掌印刘瑾,及其亲眷名下所有产业,尤其‘四海商行’、‘福寿堂’等,查其巨额钱财来源,与户部异常调拨、乃至青州亏空漕粮折银,是否吻合!”
刘瑾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惊恐。
“陛下!老奴忠心耿耿,伺候两朝,岂会……”
“刘瑾,”楚清辞打断他,声音冰冷,“朕还没问你话。”
刘瑾噎住,伏地颤抖。
满殿寂静。
所有目光,在沈渊、王振业、郑铎、刘瑾,以及御座之上,来回逡巡。
周崇依然垂眸而立,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但沈渊“听”到了。
那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杀意。
【小畜生……竟真敢咬出来……好,好得很……】
“陛下。”周崇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沈修撰所言,虽言辞凿凿,然皆系推论与孤证。王侍郎乃朝廷重臣,刘公公乃陛下近侍,无确凿实证,岂可因片面之词,便行搜查提审?恐寒了臣子之心,伤了朝堂和气。”
他在保。
以“朝堂和气”为名,行庇护之实。
楚清辞沉默片刻。
“周相所言,不无道理。”她缓缓道,“沈渊,你可还有……更确实的证据?”
她在递话。
沈渊深吸一口气。
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件东西。
一本账册。
真正的账册。
“此乃臣暗中查得,‘永丰号’钱庄近三月大额银钱流向记录。”沈渊双手捧起,“其中,有十五万两白银,流入刘瑾外甥所开‘福寿堂’。另有数万两,经通州码头船行,转入周相府上一位管事名下。”
他抬眼,看向周崇。
“而永丰号东家,姓周,乃太后娘娘族侄。湖州吴思远虚报粮税,三成流入此号。臣想问,吴思远区区知县,何以能勾结太后族亲?若无更高之人授意,他敢吗?若无更大利益输送,周家会帮他吗?”
字字如刀,直指核心!
周崇霍然睁眼!
浑浊老眼中,精光爆射!
“沈渊!”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含怒,“你竟敢攀诬太后,污蔑老夫!”
“下官不敢。”沈渊躬身,语气却无半分退缩,“下官只是据实陈述。账册在此,笔笔可查。陛下可派三司会审,一验真伪。若下官有半字虚言,甘受极刑!”
他跪下了。
双手将账册高举过头顶。
姿态卑微,脊梁却挺得笔直。
殿中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王振业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郑铎已瘫软在地。
刘瑾伏地,身体抖如筛糠。
周崇胸膛起伏,死死盯着沈渊,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楚清辞静静看着。
许久。
她缓缓起身。
冕旈轻响。
“此案,”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一切,“交由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日起,封存户部、刑部丙寅年七月至今所有相关卷宗。彻查青州漕粮案、湖州吴思远案,及永丰号钱庄、四海商行、福寿堂等所有关联产业。”
“吏部左侍郎王振业,刑部郎中郑铎,涉嫌疑重大,即行停职,禁足府中,听候审查。”
“司礼监掌印刘瑾,”她顿了顿,“暂卸掌印之职,于司礼监偏殿静思,无旨不得出。”
一条条旨意,冰冷落下。
“陛下!臣冤枉!”王振业嘶声跪倒。
“拖出去。”楚清辞看也不看他。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架起王振业,拖出大殿。
呼喊声渐远。
郑铎也被拖走。
刘瑾瘫软在地,被两个小宦官搀起,踉跄退下。
“周相。”楚清辞看向周崇。
“老臣在。”周崇躬身,声音嘶哑。
“太后族亲涉案,朕会亲自向太后解释。周相乃朝廷柱石,还望以国事为重,莫受牵连。”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的人,朕动了。你最好别动。
周崇深深吸了口气。
“老臣……明白。”
“至于沈渊,”楚清辞目光落在依然跪着的沈渊身上,“举证有功,擢升翰林院侍读学士,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奏对。湖州案、青州案,由你协理三司,继续深查。”
“臣,领旨谢恩。”沈渊叩首。
“退朝。”
楚清辞转身,消失在屏风后。
冕旈轻摆,留下一殿死寂。
众臣默默退出。
无人交谈。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魂未定。
沈渊站起身,膝盖有些麻。
陈平走过来,用力拍拍他肩膀,眼神激动。
沈渊对他点点头,目光却看向殿外。
天色已亮。
晨曦刺破云层,照在巍峨的宫殿飞檐上。
金光万丈。
但沈渊知道,这光芒之下,阴影更浓。
周崇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瞥。
刘瑾眼中,那刻骨的怨毒。
还有太后……
他握了握袖中的金牌。
触手冰凉。
这不止是奖赏。
更是枷锁。
从现在起,他正式站在了风暴眼。
与周崇,与刘瑾,乃至与太后……
不死不休。
“沈学士,恭喜高升啊。”
一个阴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渊回头。
是李太监。慈宁宫那位。
他笑容依旧谦卑,眼神却冷。
“太后娘娘让咱家带个话。”
“请讲。”
“娘娘说,沈学士好手段。只是,爬得越高,摔下来时……越疼。”
李太监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还让咱家问一句:那东宫藏书阁的纸条,沈学士是何时发现的?又是……如何‘恰好’在那日宴后,才想起来的?”
沈渊心头一凛。
太后在怀疑。
怀疑那张纸条出现的时机,太巧。
怀疑这一切,是陛下与他早就设好的局。
“下官愚钝,不知公公何意。”沈渊神色不变。
李太监笑了笑。
“沈学士心里明白就好。咱家告退。”
他躬身,退入阴影。
沈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他知道。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沈兄。”
陈平走来,神色凝重。
“周相出宫时,脸色铁青。刘瑾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你一眼,那眼神……我看了都发毛。”
“我知道。”沈渊淡淡道。
“接下来怎么办?三司会审,周崇肯定会安插人手阻挠。”
“让他阻。”沈渊转身,向宫外走去,“证据链已经递上去了。王振业、郑铎,必须死。刘瑾,也逃不掉。至于周崇……”
他顿了顿。
“砍掉他的左膀右臂,撕开他的伪善面皮。剩下的,慢慢来。”
陈平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中,那张年轻的面孔,平静,坚毅。
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沈兄,”陈平忽然道,“你……真的只是为了肃清朝纲?”
沈渊脚步未停。
“陈兄以为呢?”
陈平沉默。
沈渊笑了笑,没有回答。
走出宫门。
长街喧闹,人声鼎沸。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沈渊抬头,望向远处首辅府邸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一滴血。
祭了。
但盛宴,才刚刚开席。
他握紧袖中金牌。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也让他……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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