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死了。
沈渊站在小院中,看着草席上那具冰冷的身体。
喉间一道细细的血痕,干净利落。血已凝固成暗褐色,渗进破旧的草席。
哑仆跪在一旁,咿咿呀呀地比划,满脸惊恐。
“昨晚……子时前后……有人翻墙……黑影……很快……”沈渊从哑仆混乱的手势和心声中,拼凑出片段。
一击毙命,没有惊动邻里。
专业杀手。
沈渊蹲下身,合上老者圆睁的、充满恐惧的眼。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昨夜他还拉着这双手安抚,今日已成尸首。
“老伯,”他低声道,声音很轻,“你的仇,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对哑仆比划:“收拾一下。我去买棺木。”
哑仆用力点头,眼泪淌下来。
……
一个时辰后,薄棺入土。
城外乱葬岗,荒草萋萋。
沈渊烧了纸钱,看着青烟升腾。
“查到是谁了吗?”
身后传来陈平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到的,官袍下摆沾着露水。
“还需要查吗?”沈渊没有回头。
陈平沉默,半晌道:“我昨晚离开后,去了趟郑铎宅邸外蹲守。子时前后,确实有辆没挂灯笼的马车从后门离开,往这个方向来。”
“看清人了?”
“没有。但车辕上有刑部的暗记。”陈平咬牙,“虽然抹了灰,但我认得。”
沈渊将最后一张纸钱丢进火里。
火舌猛地蹿高,又缓缓低伏。
“证据,够了吗?”
陈平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递过来。
“那牢头偷偷抄录的。丙寅年七月,诏狱甲字三号房‘病死’的犯人,登记名是张三,青州漕工。但尸格记录上写着……身中剧毒,七窍流血。”
沈渊翻开账册。
泛黄的纸页,歪斜的字迹。记录很简单,却字字惊心。
“谁签的尸格?”
“当时当值的狱医,姓胡。三年前已告老还乡,住在通州。”陈平压低声音,“我派人去了,今早回报——胡大夫一家,上月走水,全家五口,无一幸免。”
沈渊合上账册。
火堆噼啪作响。
“斩草除根,做得真干净。”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沈兄,现在怎么办?”陈平问,“老者已死,胡大夫灭门,线索又断了。单凭这本账册和牢头的口供,扳不倒郑铎,更动不了王振业。”
沈渊看向远处京城的方向。
晨雾中的城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谁说线索断了?”他转身,看向陈平,“老者虽死,但他告诉过我们两件事。”
“红袍玉狮,紫袍尖声。”
“对。”沈渊点头,“王振业的玉狮佩,刘瑾的尖嗓音。这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但能让郑铎这样的刑部郎中当马前卒,能让诏狱的证人一夜暴毙……你觉得,单凭王振业,够吗?”
陈平瞳孔一缩:“你是说……刘瑾才是主谋?”
“至少,是其中之一。”沈渊道,“一个司礼监掌印,为何要卷入五年前的漕粮案?他一个宦官,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陈平思索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养兵?蓄势?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不知道。”沈渊将账册塞进怀中,“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要做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反而问:“湖州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有。”陈平精神一振,“你猜得没错,吴思远虚报的粮税,有三成都流入了京城‘永丰号’钱庄。而永丰号的东家……姓周。”
“周?”
“不是周相的周,是周太后娘家族侄的周。”陈平冷笑,“但谁不知道,太后娘家这些年,早就跟周相绑在一块了。”
沈渊点点头。
很好。
线都牵上了。
“陈兄,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想办法拿到王振业那枚玉狮佩的图样,最好是实物拓印。”
陈平皱眉:“这……很难。他贴身之物,极少示人。”
“他每月初一、十五,会去城西白云观上香。”沈渊淡淡道,“观中有一眼温泉,他每次都会沐浴更衣。那是唯一的机会。”
陈平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沈渊没解释。
他“听”来的。从王振业一个心腹长随的心声中。
“第二件事呢?”
“查永丰号钱庄。不要查账目,查它最近三个月,大额银钱的流向。尤其是……有没有流向某些特殊的府邸,或者,通过地下钱庄,流向外地。”
陈平神色凝重:“你怀疑他们在转移赃银?”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渊看向京城,“风雨欲来,聪明人都会提前藏好家底。”
“好,我这就去办。”陈平转身要走,又停住,“沈兄,你……自己小心。他们既然敢杀人灭口,就敢动你。”
沈渊笑了笑。
“放心,他们现在,还不敢。”
……
回到翰林院,已是午后。
值房里,气氛微妙。
几个同僚看见他,眼神躲闪,低头疾走。
沈渊心中了然。
老者被杀,对方是在警告,也是示威。
他们想让他知道:我们能找到你藏的人,也能找到你。
“沈中允。”
徐文清从廊下走来,面色复杂。
“徐大人。”
“随我来。”徐文清低声道。
两人走到院中僻静处。
“你今日告假,是去……”徐文清欲言又止。
“一个远房亲戚过世,去送送。”沈渊面色平静。
徐文清深深看他一眼。
“沈渊,你我是同年座师,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他叹口气,“但看在师徒情分上,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水太深。你还年轻,前程远大,何必……”
“徐大人,”沈渊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下官记得,当年拜入大人门下时,大人曾教诲:读书人,当有风骨。风骨不在清谈,而在敢为。”
徐文清一噎。
“下官愚钝,只知若见不平,当鸣。若见不公,当争。”沈渊躬身,“大人教诲,下官从未敢忘。”
徐文清盯着他,许久,长长一叹。
“罢了,罢了。你好自为之。”
他摇摇头,转身离去。
背影有些佝偻。
沈渊看着他走远,心中并无波澜。
徐文清是好人,但也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先学会的就是自保。
回到值房,案上放着一封帖子。
烫金封面,没有署名。
沈渊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城南清风茶楼,天字雅间。故人相候。”
字迹娟秀,似女子所书。
但沈渊“听”不到任何心声残留。
他将帖子凑到鼻尖。
一股极淡的、清冷的梅香。
宫中御制的“雪中梅”香。
沈渊眸光微动。
……
酉时,清风茶楼。
沈渊踏入雅间时,里面已坐了一人。
青布道袍,木簪束发,背对着门,正在煮茶。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身。
露出一张清秀恬淡的脸。
是个女冠,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柔和,却有股出尘之气。
“沈修撰,请坐。”
声音也很柔和。
沈渊坐下,打量她。
“道长是……”
“贫道静云,在城南玄妙观修行。”女冠微笑,为他斟茶,“今日冒昧相邀,是有事相告。”
“请讲。”
静云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蜡丸,推过来。
“有人托我将此物交给沈修撰。”
沈渊接过蜡丸,捏碎。
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他快速扫过。
脸色渐渐沉凝。
纸上记录的是五年前,青州漕粮案前后,户部与刑部几笔异常的钱粮调拨。数额、时间、经手人,清清楚楚。
其中几笔,流向一个叫“四海商行”的私邸。
而四海商行的幕后东家,经查,是司礼监掌印刘瑾的一个远房亲戚。
“此物从何而来?”沈渊抬眸。
静云笑容不变:“沈修撰不必问来源。只需知道,给你此物的人,与你有同样的目的。”
“什么目的?”
“肃清朝纲,铲除奸佞。”静云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沈渊看着她。
忽然,他“听”到了。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声波动。
不是从静云身上。
是从……雅间隔壁。
那波动很熟悉。
冷静,克制,带着一丝探究。
楚清辞。
陛下在隔壁。
沈渊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道长此话,沈某听不懂。”他缓缓道,“沈某只是小小修撰,朝堂大事,岂敢妄议?”
静云笑了笑。
“沈修撰不必自谦。你能在翰林院站稳脚跟,能得陛下青眼,能周旋于太后与周相之间……岂是寻常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托我之人让我转告你:证据已齐,时机将至。但需一把快刀,斩开乱麻。”
“谁是快刀?”
“你。”
沈渊沉默。
许久,他道:“我需要做什么?”
“三日后,陛下会在文华殿召见几位重臣,商议湖州知府人选。”静云看着他,“届时,会有人发难,重提青州旧案。你需要做的,是当殿拿出证据,钉死王振业。”
“然后呢?”
“然后,自然有人会接着往下查。”静云微笑,“查到该查的人为止。”
沈渊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我若做了,有何好处?”
“好处?”静云挑眉,“沈修撰,此为报国,谈何好处?”
“沈某一介凡人,自然要问。”沈渊坦然道。
静云深深看他一眼。
“事成之后,翰林院侍读学士之位,虚席以待。另外……陛下会赐你一道密旨,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侍读学士,从五品。
连跳三级。
更重要的是“便宜行事之权”——那是尚方宝剑。
沈渊起身,拱手。
“沈某,领命。”
静云颔首:“茶要凉了,沈修撰请用。”
沈渊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静云道长在玄妙观修行多久了?”
“十年。”
“哦?”沈渊看向她,“那道长可曾听说,观中近日来了位贵客?说是从宫里出来静修的。”
静云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沈修撰说笑了。玄妙观乃清修之地,怎会有宫中贵人?”
心声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虽然很快平复,但沈渊“听”到了。
那是警惕,还有一丝……杀意?
他笑了笑。
“是我听错了。告辞。”
转身离开雅间。
下楼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以及隔壁雅间,那道更复杂、更深邃的注视。
……
走出茶楼,夜幕已降。
沈渊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街上慢慢走着。
脑中梳理着所有线索。
静云是陛下的人?还是太后的人?亦或是……第三方?
那纸条上的证据,太过详尽,不像是一朝一夕能查到的。
除非,有人五年前就在查,一直在等机会。
而陛下在隔壁听着。
这意味着,今日之会,是陛下的试探,也是陛下的授意。
三日后的文华殿,将是一场鸿门宴。
王振业是第一个祭旗的。
那刘瑾呢?周崇呢?
他们会坐以待毙吗?
沈渊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家当铺。
“永丰号”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沈渊叩门。
门开,一个伙计探头。
“客官是……”
“赎当。”沈渊递过去一枚铜牌。
伙计脸色微变,连忙让开。
“您请进。”
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后院。
一个胖掌柜正在灯下算账,见沈渊进来,连忙起身。
“沈公子,您怎么来了?”
“东西呢?”沈渊直接问。
“在这儿,在这儿。”胖掌柜从柜子底层捧出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地契,还有几封信。
“按您的吩咐,这三个月,‘永丰号’所有五千两以上的流向,都记下了。”胖掌柜压低声音,“其中有七笔,总计十五万两,流向了城西‘福寿堂’。”
“福寿堂?”
“明面上是药铺,实则是刘公公外甥开的赌坊兼钱庄。”胖掌柜声音更低,“还有三笔,流向通州码头一个船行。那船行,是周相府上一位管事的产业。”
沈渊翻看着记录,嘴角微扬。
“做得很好。”
“应该的,应该的。”胖掌柜搓着手,“当年若不是沈公子家父救济,小的早饿死了。这点事,不算什么。”
沈渊收起木匣,又取出一张银票。
“这是酬劳。”
“这怎么使得!”胖掌柜连连推辞。
“收下。”沈渊将银票塞进他手里,“接下来,继续盯着。尤其是周相府和王侍郎府上的动静。”
“明白。”
……
离开当铺,已是戌时。
沈渊回到小院,点上灯。
将木匣中的证据,与陈平给的账册、静云给的纸条,一一铺在桌上。
烛火跳跃,映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五条线,渐渐清晰。
第一条:青州案。王振业、郑铎、刘瑾。关键证人灭口,证据链。
第二条:湖州案。吴思远、永丰号、周氏家族。钱粮流向。
第三条:司礼监。刘瑾、四海商行、福寿堂。宦官干政,敛财网络。
第四条:周崇。湖州、漕粮、太后。朝堂党争,利益勾连。
第五条:陛下。静云、文华殿、三日之约。帝王心术,借刀杀人。
每一条,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而三日后,他将亲手点燃引线。
沈渊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王振业。郑铎。刘瑾。
又写下两个字。
祭旗。
然后,他烧掉所有纸条。
只留下记忆。
烛火噼啪。
窗外,风声渐紧。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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