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夜,灯火通明。
沈渊穿着簇新的青色官袍,跟在引路宦官身后。甬道两侧,琉璃宫灯映着朱红高墙,将人影拉得细长。
宴设在正殿前的庭院。
天棚高搭,锦幔低垂。数十张紫檀案几呈扇形排开,正北主位空悬,两侧已坐了不少人。
女眷在左,珠翠摇曳。宗室与臣子在右,官袍深浅不一。
沈渊的位置在右侧中段,不算起眼,也不算边缘。
他刚落座,便感到数道目光扫来。
【这便是那寒门状元?倒是生得俊俏。】
【听闻前几日得罪了王侍郎,竟还能来此赴宴?】
【太后怎会特意点他?莫非……】
细碎心声夹杂着脂粉香飘来。沈渊垂眸,端起茶盏,只作未觉。
“太后娘娘驾到——陛下驾到——”
唱喏声起。
满院之人齐齐起身,垂首肃立。
沈渊余光瞥见,一行人自殿内走出。
为首两人。
左侧是楚清辞,今日换了身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只以金簪绾发。她唇角噙着一丝淡笑,目光平静,与那日文华殿中慵懒支颐的少女判若两人。
右侧,是一位身着绛紫绣金凤袍的老妇人。鬓发如银,面容慈和,被两个宫娥搀扶着。这便是周太后,先帝嫡母,周崇姑母。
“都坐吧。”太后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
众人谢恩落座。
丝竹声起,宫娥鱼贯而入,奉上佳肴美酒。
宴席开始。
太后与楚清辞低声交谈,偶尔与近处的宗室老者说笑几句,气氛看似融洽。
但沈渊“听”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楚清辞:【烦。又要陪笑。这桂花糕怎么还不端上来?】
太后:【皇帝近日,是越发有主意了。那湖州的事……】
心声模糊,被丝竹声掩盖。
沈渊凝神,将注意力缓缓扩散。
【……那沈渊,倒是坐得稳。】
【太后今日设宴,怕是要敲打皇帝。这状元,不过是由头。】
【周相怎的还没到?】
正想着,庭院入口处一阵轻微骚动。
周崇来了。
他未着官服,一身深紫常服,腰束玉带,缓步而入。先向太后、陛下行礼,又与几位宗室拱手,这才在左侧上首的案几后坐下。
位置,恰好在沈渊斜对面。
周崇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全场,在沈渊身上停留一瞬,含笑点头。
沈渊起身,隔空微躬还礼。
【倒是沉得住气。】周崇的心声平静无波,【且看看,今夜这出戏,你怎么唱。】
酒过三巡。
太后放下银箸,目光含笑,望向臣子席。
“今日哀家设宴,一是念着宗亲情谊,二来,也是想见见朝中才俊。”她声音温和,却让满院安静下来,“听闻今科状元,文章锦绣,更难得是务实敢言。沈修撰——”
沈渊起身,出列,躬身:“臣在。”
“近些,让哀家瞧瞧。”
沈渊上前数步,在御阶下停步,垂首。
太后打量他片刻,笑道:“果然一表人才。皇帝有眼光。”
楚清辞淡笑:“母后过誉。沈修撰确有些才干。”
“年轻有为,是好事。”太后话锋一转,“不过,年轻人初入朝堂,难免思虑不周。行事太过刚直,易折啊。”
话音落,庭院寂静。
丝竹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渊身上。
敲打来了。
沈渊神色恭谨:“太后娘娘教诲,臣铭记于心。臣愚钝,只知为臣当忠,为事当诚。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太后、陛下训示。”
不卑不亢,将球踢了回去。
太后笑了笑,未再接话,转而与身旁一位老郡王说起家常。
但沈渊“听”见她的心声:
【是个滑头。难怪崇儿说他难握。】
楚清辞的心声则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刚直易折?那满朝圆滑的,又治国几何?】
周崇垂眸饮酒,仿佛未闻。
风波似乎暂歇。
沈渊退回座位。刚坐下,右侧一位身着浅绯官袍、面白微胖的中年官员,便举杯笑道:“沈状元,久仰。本官户部郎中,刘进。听闻沈状元在翰林院,对吏部考功之事亦有高见?来,敬你一杯。”
户部郎中?
沈渊心头微动,举杯:“刘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两人对饮。
刘进放下酒杯,状似随意道:“沈状元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过,这朝堂之事,复杂得很。有时候,按规矩办事固然不错,但也得……识时务。你说是不是?”
【王侍郎托我敲打几句。这小子,若识相,便该知道进退。】
沈渊微笑:“刘大人说的是。下官初入朝堂,诸多不懂,还需刘大人这般前辈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刘进笑容加深,“其实,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青州漕粮案,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你说呢?”
果然。
沈渊神色不变:“下官对旧案所知甚少,不敢妄议。只是觉得,国法昭昭,该怎样,便怎样。”
刘进笑容僵了僵。
【不识抬举!】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头与旁人说话去了。
沈渊垂眸,指尖轻抚杯沿。
忽然,一道尖细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太后娘娘,陛下,御膳房新制了玫瑰酥,最是酥软,可要尝尝?”
沈渊抬眸。
只见一个身着深青宦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躬身站在御阶旁,笑容谦卑。
声音……很尖。
像用指甲刮过瓷片。
沈渊背脊倏地绷紧。
他想起那老者的话:“紫袍……说话声音很尖……像太监。”
眼前这是宦官,但只是深青服,品级不高。
可那声音特质,太过鲜明。
沈渊凝神,将一丝注意力投向那太监。
心声传来:
【……太后今日精神倒好。那沈渊,看着倒沉稳,难怪干爹让咱家多留意……陛下似乎看了他两眼?啧,年轻人,就是招眼。】
干爹?
司礼监刘瑾?
沈渊心跳微快。
太监已指挥宫娥将点心分呈各案。行至沈渊案前时,他亲自端起一盘玫瑰酥,躬身放下。
“沈修撰,请用。”
“有劳公公。”沈渊颔首。
太监抬头,对他露出一个谦卑的笑。
四目相对一瞬。
沈渊看清了他的脸。四十上下,眉毛稀疏,眼角有细纹,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这就是干爹说的‘那把刀’?看着也没甚特别。不过,能惹得王侍郎跳脚,倒也算本事。】
太监心思转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退下。
沈渊捏起一块玫瑰酥,放入口中。
甜腻化开,他却尝不出滋味。
刚才那太监的心声里,提到了“王侍郎跳脚”。
看来,司礼监对前几日郑铎去翰林院的事,一清二楚。
而且,这太监就是那日街头威胁他的冯太监的“干爹”手下?
层层叠叠,盘根错节。
宴至中程,气氛愈加热络。
宗室女眷那侧,忽有清脆笑声传来。
是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正与旁人说笑。她容貌明媚,眉眼与楚清辞有三分相似,但更娇憨。
“那是安平郡主,先帝幼弟康王之女,太后最宠爱的孙辈。”身旁一位同席的官员低声对沈渊道,语气艳羡,“听说,太后有意为她选婿呢。”
沈渊点点头,收回目光。
却听见那安平郡主的心声,飘来一句:
【……那状元郎,倒比那些世家子顺眼些。不过,瞧着闷得很,无趣。】
沈渊:“……”
他眼观鼻,鼻观心。
忽然,楚清辞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安平,你方才说什么有趣?也说与朕和太后听听。”
安平郡主起身,俏生生道:“回陛下,臣女是说,今日见着这么多青年才俊,想起前几日读的诗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觉得气象甚壮呢。”
太后笑嗔:“女儿家,整天打打杀杀的像什么话。”
楚清辞却道:“这诗气象是不错。安平近来书读得进益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臣子席,“说到诗,今日佳宴,不可无诗。诸位,可愿即兴赋诗,以助雅兴?”
陛下开口,自然无人敢辞。
几位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陆续起身,或咏牡丹,或颂太平,皆是华丽辞藻。
太后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周崇亦捻须微笑,偶尔点评一二,俨然文坛耆宿。
轮到沈渊时,他起身,拱手:“臣拙于诗词,恐污圣听。”
楚清辞却道:“无妨。朕记得你殿试文章,质朴务实。便不拘格律,说几句实在话即可。”
【写什么锦绣文章,朕听腻了。说点人话。】
沈渊会意,沉吟片刻,缓声道:
“那臣便献丑了——农人盼春雨,商贾盼路平。吏清案牍简,将勇边关宁。庙堂高议少,闾巷笑语盈。此心若得遂,何必计浮名。”
诗很直白,甚至算不得工整。
但庭院内,却静了一瞬。
几位老臣微微颔首。
太后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
楚清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快掩去。
“虽质朴,却有心。”她评价道,“赏。”
内侍端上一柄玉如意。
沈渊谢恩接过。
周崇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沈修撰此诗,倒让老夫想起一句老话——‘书生论政,多迂阔’。农工商贾,各司其职便好。庙堂之事,自有庙堂之法。沈修撰以为呢?”
诛心之问。
暗指沈渊越俎代庖,妄议朝政。
沈渊躬身:“周相教诲的是。臣一介书生,确不知庙堂之深。只是以为,为官者,当知民间疾苦。知疾苦,方能施策。此臣愚见,若有不当,请周相指正。”
将“论政”换成“知疾苦”,瞬间柔和了锋芒。
周崇深深看他一眼,笑了:“后生可畏。坐吧。”
【滴水不漏。是个人物。】
沈渊落座,掌心微湿。
他知道,刚才那番应对,看似平和,实则凶险。周崇在试探他的立场,也在逼他表态。
诗宴继续。
但气氛,已微妙不同。
沈渊能感觉到,投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宴至尾声,太后面露倦色。
楚清辞适时道:“母后劳累了,不如早些歇息。”
太后颔首,在宫娥搀扶下起身。
众人恭送。
太后行至阶前,忽又停步,回身看向沈渊。
“沈修撰。”
“臣在。”
“哀家听说,你父母早逝,家中无人?”太后语气慈和。
沈渊心头一紧:“是。”
“可怜见的。”太后叹道,“既入朝为官,便当以朝堂为家,以陛下为尊。谨言慎行,方是长久之道。记住了?”
“臣,谨记太后教诲。”
“嗯。”太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楚清辞随后起身,目光扫过沈渊,未作停留,径自去了。
宴散。
众人依次退出慈宁宫。
沈渊走在人群中,沉默不语。
方才太后最后那番话,看似关怀,实是警告。
“以朝堂为家,以陛下为尊”——前半句是拉拢,后半句是提醒:你只有陛下,但陛下,未必永远护着你。
“沈修撰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渊回头,见是那声音尖细的太监,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公公有何吩咐?”
太监笑容谦卑:“咱家姓李,在慈宁宫当差。太后娘娘让咱家给沈修撰带个话。”
“请讲。”
“太后娘娘说,沈修撰年少有为,但京城居,大不易。若遇难处,可来慈宁宫。娘娘念你孤苦,或可照拂一二。”
沈渊躬身:“谢太后娘娘隆恩。臣愧不敢当。”
李太监笑着点头,又压低声音:“另外,咱家多句嘴。冯小宝那厮前几日冲撞了沈修撰,干爹已责罚过了。沈修撰大人大量,莫要与那等蠢货计较。”
冯小宝,便是那日街头威胁他的宦官。
“公公言重,小事而已。”
“沈修撰宽宏。”李太监笑容更深,“那咱家便不多扰了。沈修撰,慢走。”
他躬身一礼,退入阴影。
沈渊转身,继续前行。
心中却波涛翻涌。
太后抛来橄榄枝。
司礼监示好。
周崇的敲打。
女帝的默许。
今夜一宴,各方势力,皆有所动。
而他,被推到了漩涡中心。
走出宫门,夜风凛冽。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道旁。车帘掀起,露出陈平半张脸。
“沈兄,上车。”
沈渊快步登车。
马车缓缓驶动。
“如何?”陈平急问。
沈渊将从宴上听来的零碎信息,拣能说的说了。
“李太监?慈宁宫管事牌子,确是刘瑾的干儿子之一。”陈平神色凝重,“太后此举……是想拉拢你?”
“或许。也或许是分化。”沈渊揉揉眉心,“你那边呢?”
陈平眼睛一亮:“有进展!我找到一个当年在刑部诏狱当过牢头的杂役,已革职多年。他偷偷告诉我,丙寅年七月,确有个从青州押来的重要证人,关在诏狱甲字三号房。但只过了一夜,人就‘暴病身亡’,尸首当即被拉走烧了。经手的狱卒,半年内或死或调,全没了踪影。”
“谁下的令?”
“他级别低,不知。但那天夜里,他亲眼看见……”陈平声音压得更低,“刑部郑郎中去过诏狱。待了不到一刻钟便走了。之后不到一个时辰,那人就死了。”
郑铎!
王振业的妻弟!
沈渊眸光骤冷。
“还有,”陈平继续道,“我顺着‘红袍玉狮’的线索查了查。五年前,腰间常佩玉狮纹佩的官员,有三人。其中一人,便是王振业。他那时任刑部郎中,升侍郎是次年的事。”
“另外两人呢?”
“一人已外放,远离京城。另一人……”陈平顿了顿,“是已故的户部侍郎,赵永。三年前病逝。”
沈渊沉默。
线索,开始交缠。
“至于声音尖细的紫袍官……”陈平苦笑,“三品以上,嗓音特异者,我暗中打听了几个,皆无实据。不过,倒是想起一人。”
“谁?”
“司礼监掌印,刘瑾。”陈平道,“他虽非紫袍,但御前行走,常着深紫宦官服,形同三品。且他声音……确实尖细。”
沈渊想起宴上李太监的嗓音。
一脉相承。
“刘瑾……”他喃喃。
若真是他,一个内侍太监,为何要卷入漕粮案?又与王振业是何关系?
马车在沈渊住处外停下。
陈平道:“沈兄,此事牵扯越来越深。你我务必小心。”
“我明白。”沈渊下车,拱手,“有劳陈兄。”
“分内之事。”
马车远去。
沈渊推开院门,走进漆黑的小院。
屋内未点灯。
他脚步一顿,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匕。
“谁?”
屋内,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沈……沈大人?”
是那老者。
沈渊松了口气,点上油灯。
老者蜷在墙角草席上,眼神惊惶。
“你怎么了?”
“有人……白天有人来查问……”老者颤抖道,“问这附近,可有生人……可有受伤的老人……”
沈渊心头一沉。
“你怎么说?”
“哑仆比划……说没有……他们走了……”老者抓住沈渊衣袖,老泪纵横,“大人,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来找我的?我会不会……连累你……”
沈渊扶他坐下,温声道:“老伯放心,这里很安全。你安心养病。”
安抚许久,老者才昏昏睡去。
沈渊吹灭灯,坐在黑暗中。
指尖冰凉。
对方动作好快。
是王振业?郑铎?还是司礼监?
或者……他们已联手?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沈渊闭上眼,将近日所有线索在脑中铺开。
青州案,湖州案,东宫密信,太后宴,司礼监,周崇,女帝……
千头万绪,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张大网,早已罩在京城上空。
而他,正在网中穿行。
忽然,他睁开眼。
想起宴上,楚清辞最后看他那一眼。
平静,深邃。
以及当时,他隐约捕捉到的一句破碎心声:
【……刀已磨利。该见血了。】
沈渊缓缓握紧拳。
那就看看,这把刀,第一滴血,会落在谁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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