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晃,映着泛黄纸条。
“丙寅年七月,青州漕粮案……”
沈渊默念,将纸条凑近烛台。
墨迹半旧,但纸张质地细密,是上好的“玉版宣”,非寻常官吏能用。
【谁藏的?目的何在?】
他指尖轻叩桌面。
五年前,他尚未穿越。原主只是个埋头苦读的寒门少年,对朝堂大案只知皮毛。
青州漕粮案,百万石粮饷在转运中“莫名”亏空,押运官员数人下狱问斩,震动朝野。最终以“漕丁勾结、监守自盗”结案。
若这纸条为真……
关键证人死于诏狱,口供尽毁。疑与户部、刑部有关。
短短两句,细思极恐。
诏狱由刑部和大理寺共管。能让关键证人“死”在里头,绝非小吏能为。
户部管钱粮,刑部管刑狱。
两部联手,抹平一条大案?
沈渊缓缓折好纸条,没有烧掉,而是塞进一本《大靖律例》的封皮夹层。
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但这是筹码,也是……炸弹。
……
翌日,詹事府。
右春坊右中允,品级未变,但有了独立的值房,虽小却清净。
同僚多是清贵闲职,见他年轻骤升,表面客气,私下议论不少。
沈渊只当不知,专心整理“劝学书目”。
晌午时分,一个身着青袍、面容严肃的官员走了进来。
是詹事府少詹事,李文渊,正四品,周崇的门生。
“沈中允。”
“下官见过李大人。”
李文渊点点头,打量着他:“沈中允年轻有为,陛下钦点协理东宫讲读,责任重大。东宫旧藏,可整理妥当了?”
“回大人,正在整理,约需三五日。”
“嗯。”李文渊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东宫藏书,多有先帝御笔批注,乃至……一些不宜外传的旧档。整理时需万分仔细,若有特别发现,当立即封存,报于本官,不可擅动,更不可外传。明白吗?”
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陛下突然把他塞进来,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那东西……可还在里头?】
沈渊心头一跳。
东西?
是指那张纸条,还是别的?
“下官明白,定当谨慎。”他恭敬应下。
李文渊又叮嘱几句,方才离去。
沈渊看着他背影,眸光微沉。
看来,这东宫藏书阁,果然不简单。
李少詹事,在担心“那东西”被自己发现。
是敌是友?还是……另有所图?
……
午后,沈渊继续整理。
他刻意放缓速度,仔细检查每一本书,尤其注意有无夹层、暗格或特殊批注。
又发现几处近期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但再无纸条之类的东西。
日落前,他锁好藏书阁,回到值房。
刚坐下,徐文清身边的书吏来请。
“沈中允,徐学士有请。”
……
翰林院,徐文清值房。
除了徐文清,还有一人。
刑部郎中,郑铎。王振业的妻弟。
沈渊进门,便觉气氛不对。
“沈中允,这位是刑部郑郎中。”徐文清介绍,神色有些复杂。
“下官见过郑郎中。”沈渊行礼。
郑铎年约四旬,面白微胖,笑容和煦:“沈中允少年英才,久仰。本官今日来,是为了一桩旧案,想请沈中允协助一二。”
“旧案?”
“正是。”郑铎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副本,摊在桌上,“五年前,青州漕粮案。沈中允可曾听闻?”
沈渊心脏猛地一缩。
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与恭敬:“下官略知一二,但详情不知。此案……不是早已结案了么?”
“是结案了。”郑铎叹口气,“然近日有御史风闻,案中或有隐情,上疏请求复查。刑部奉旨,需重新核验当年卷宗。听闻沈中允如今兼理东宫文书,或可见到一些当年……未归档的零散记录?故特来请教。”
话说得客气,眼睛却紧盯着沈渊。
徐文清在一旁,低头喝茶,不发一言。
【郑铎突然来查青州案,还是冲着沈渊……王振业这反击,来得真快。】徐文清的心声带着忧虑。
沈渊瞬间明了。
这不是请教,是试探,更是陷阱!
若自己说没见过任何相关东西,对方可能不信,反而加深怀疑。
若说见过……那接下来,就会被一步步套进去,甚至被栽赃“隐匿证据”。
好一招敲山震虎,打草惊蛇。
“郑郎中言重了,‘请教’二字不敢当。”沈渊神色坦然,“下官入东宫不过两日,所见皆是经史典籍,尚未见到与刑名旧案相关的文书。不过……”
他顿了顿。
郑铎眼神一凝:“不过什么?”
“不过下官整理时,确见一些书籍有翻动痕迹,似是近期有人查阅过。”沈渊语气平常,“下官初来,不知旧例,还以为是哪位大人此前调阅未及归整。”
郑铎笑容微僵。
【有人先动过?会是谁?李少詹事?还是……】
“哦?沈中允可记得是哪些书?”他追问。
“多是地理、方志一类。”沈渊回答,“下官已一一记录在册,大人可要过目?”
“那倒不必。”郑铎摆手,笑容重新挂上,“既是些寻常书籍,便罢了。本官也只是例行问询,沈中允不必紧张。”
“是。”沈渊垂眸。
郑铎又闲谈几句,方才告辞。
他走后,值房内安静下来。
徐文清放下茶杯,看向沈渊,欲言又止。
最终只道:“沈中允,东宫事务,牵涉颇多。你……好自为之。”
“谢徐大人提点。”沈渊躬身。
……
出了翰林院,天色已暗。
沈渊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西市。
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他见到了一个人。
御史台监察御史,陈平。寒门出身,以刚直敢言著称。
这是沈渊前几日“偶遇”并刻意结交的。他“听”过陈平的心声,此人嫉恶如仇,对周崇一党早有不满,且正在暗中收集王振业的不法证据。
“沈兄,何事急召?”陈平低声问。
沈渊坐下,从袖中取出早已誊抄好的、抹去关键信息的纸条内容,推过去。
“陈兄请看。”
陈平接过,快速扫过,脸色骤变。
“这是……青州漕粮案?关键证人死于诏狱?沈兄,此物从何而来?”
“偶然得之,来源不便说。”沈渊声音低沉,“陈兄觉得,可信几分?”
陈平握紧纸条,指节发白。
“五年前,我初入御史台,曾想追查此案,却被上司压下。”他咬牙,“后来听说,所有关键证物、口供,一夜之间‘尽毁’。若此纸条为真……”
他看向沈渊,目光灼灼:“沈兄,此物关乎重大!你欲如何?”
“沈某人微言轻,能如何?”沈渊苦笑,“今日刑部郑郎中已来‘请教’过我了。恐怕,已有人盯上了。”
“郑铎?王振业的走狗!”陈平怒道,“他们做贼心虚!”
“陈兄稍安。”沈渊为他斟茶,“纸条所言,终究是孤证。没有其他证据,翻不了案。”
陈平冷静下来,沉吟片刻:“沈兄需要我做什么?”
“陈兄在御史台,消息灵通。”沈渊压低声音,“可否暗中查访,五年前,青州漕粮案结案前后,刑部、户部有哪些官员经手?尤其是……可能接触过所谓‘关键证人’的狱吏、书办,哪怕已调离或致仕的。”
陈平眼神一亮:“你要从底下人入手?”
“大树根深,撼动不易。但蚍蜉多了,亦能松动根基。”沈渊道,“尤其是那些……心中有怨、有惧的‘旧人’。”
陈平重重点头:“好!此事我来办。沈兄,此举凶险,你自己务必小心。王振业、郑铎之流,手段狠辣。”
“我明白。”沈渊举杯,“以茶代酒,谢过陈兄。”
“为国除奸,分内之事!”
……
与陈平分别后,沈渊走在夜市中。
灯火阑珊,人流如织。
他买了两包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好。
然后转向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院。门上无牌,只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沈渊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麻木的脸。
是个哑仆。
沈渊递过桂花糕,又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哑仆接过,让开身。
沈渊闪身而入。
院内很窄,只有一屋。屋里,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蜷在草席上,眼神浑浊。
见到沈渊,老者挣扎着要起身。
“不必。”沈渊按住他,将另一包桂花糕放在他手边,“老伯,今日可好些?”
老者咿咿呀呀,比划着,神情激动。
他是沈渊半月前,在城外破庙“捡”到的。
当时老者已奄奄一息,身上有刑伤旧疤,神志不清,只反复喃喃“青州……漕粮……他们灭口……”
沈渊心中一动,将他安置在此处,请了哑仆照料。
这几日用药将养,老者精神稍好,但记忆仍混乱。
“老伯,慢慢说。”沈渊递过水,声音温和。
老者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强烈的恐惧与恨意。
“……船……粮……他们沉船……诬陷……”
断断续续的词句。
“谁沉船?诬陷谁?”沈渊低声问。
“官……大官……穿红袍的……和穿紫袍的……在船上说话……我……我在底舱……听见了……”
红袍?四品以上。紫袍?三品以上。
“他们说了什么?”
老者浑身发抖,仿佛回忆起极恐怖的事。
“说……‘漕粮没了,总得有人顶罪’……‘那几个押运的,正好’……‘证人处理干净’……”
沈渊心跳加速。
“老伯,你可还记得,那穿红袍和紫袍的,样貌如何?或者,有什么特征?”
老者痛苦地抱头,嘶哑道:“红袍……腰上有块玉……雕着……雕着狮子……紫袍……说话声音很尖……像……像太监……”
腰佩玉狮的红袍官?
声音尖如太监的紫袍官?
沈渊脑中飞速搜索。
玉带规制,狮子纹样……
忽然,他想起王振业。几次见面,王振业腰间似乎总佩着一块白玉,离得远,看不清雕工。
至于声音尖细的紫袍……
三品以上,声音特异者……
他记下这两个特征。
又安抚老者片刻,留下些银钱,叮嘱哑仆好生照看,方才离开。
走出小巷,夜风一吹,后背冰凉。
方才竟出了一身冷汗。
若老者所言属实,那这青州漕粮案,不仅是贪墨,更是蓄意栽赃,杀人灭口!
牵扯的,恐怕不止户部、刑部……
“沈修撰好雅兴,夜深人静,还在闲逛?”
一个阴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沈渊霍然转身。
街角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衣小帽,面白无须,笑容谦卑。
是宫里的宦官。
但沈渊不认得。
“阁下是?”
“咱家姓冯,在司礼监当差。”宦官上前两步,笑容不变,“奉干爹之命,给沈修撰带句话。”
“请讲。”
“干爹说,沈修撰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冯宦官声音压低,带着寒意,“东宫的书,年头久了,容易沾灰。有些灰,呛着了,可是会死人的。”
赤裸裸的威胁。
沈渊面色不变:“多谢提醒。沈某只知整理典籍,不懂其他。”
“那就好。”冯宦官点头,忽然又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干爹还让咱家告诉沈修撰一句话。”
“……”
“陛下年轻,喜欢新奇玩意。但玩具有时候不顺手了,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顿了顿,轻笑一声,“换一个,也就是了。”
说完,他躬身一礼,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沈渊站在原地,袖中手缓缓握紧。
司礼监宦官。
干爹?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内相之一。
他也卷入其中?
还是……只是传话的刀子?
“玩具……换一个……”
沈渊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
看来,这张棋盘上,执棋的,不只陛下和周相。
还有藏在阴影里的第三只手。
他抬头,望向皇宫方向。
那就看看,最后被换掉的,会是谁。
……
翌日,文华殿。
楚清辞今日气色不错,正在批折子。
沈渊垂手立在下首。
“沈渊。”
“臣在。”
“东宫的书,整理得如何了?”楚清辞头也不抬。
“回陛下,已整理大半。发现一些先帝批注的典籍,已单独封存。”
“嗯。”楚清辞放下朱笔,抬眼看他,“听说,昨日刑部郑铎去找你了?”
“是。”
“问了青州漕粮案?”
“是。”
“你怎么说?”
“臣说,未见相关文书。”
楚清辞静了片刻。
“你可知,郑铎为何突然去问?”
“臣不知。”
“因为有人向朕递了密折,旧事重提。”楚清辞语气平淡,“朕,压下了。”
沈渊心头一震。
“但朕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楚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沈渊,你觉得,这案子,该不该重查?”
又来了。
送命题。
沈渊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若案有冤屈,自当重查,以彰天理。然事过五年,物是人非,重查需铁证,更需……时机。”
“时机?”楚清辞转身,目光锐利,“何时才是时机?”
“当陛下觉得,可以查的时候。”沈渊抬眸,与她对视,“当朝堂之上,有人希望它重见天日,且这股力量,足以压下不愿它见光的力量之时。”
楚清辞盯着他,忽然笑了。
“沈渊,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她走回御案,抽出一份奏折,丢给沈渊。
“看看。”
沈渊接过,展开。
是湖州暗访的密报。他提议的那三条,查税粮、刑狱、民情,都有结果。
吴思远,果然有问题。勾结豪绅,虚报粮产,冤狱数起。但更深一层,账目最终流向,隐约指向……京中某位大佬。
未指名,但暗示明显。
“证据,够了。”楚清辞坐下,“但朕,现在不想动他。”
沈渊瞬间明了。
吴思远是饵,是棋子。陛下要用他,钓更大的鱼,或者,交换别的利益。
“朕今日叫你来,是另有事。”楚清辞语气一转,“三日后,太后在慈宁宫设宴,款待宗室女眷及有功之臣的家眷。你,也去。”
沈渊一愣。
“臣……外臣,恐不合规矩。”
“太后特旨,点名要见见新科状元。”楚清辞似笑非笑,“况且,你如今兼着詹事府的职,也算东宫属官,去得。”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
“太后多年不理事,但有些面子,总要给的。况且,宴上或许能见到……一些你想见的人。”
沈渊心中一凛。
太后……先帝嫡母,周崇的姑母。
这场宴,是太后的意思,还是周崇的局?
亦或是,陛下顺水推舟,想看他会如何应对?
“臣,遵旨。”
“嗯,去吧。好好准备。”楚清辞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宴上,少说话,多看。”
“臣明白。”
退出文华殿,沈渊深吸口气。
太后赐宴,宗亲汇聚,女眷云集。
那将是另一个战场。
而他要见的“想见的人”……
会是谁?
他想起那声音尖细如太监的紫袍官。
或许,答案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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